她从锦盒里取出那条锦带,攥在手里,心想管他待会儿要不要用,先备着总没错。
然后轻手轻脚绕过他身侧,掀开被角钻了进去。
“咳、咳咳……”
她刚躺稳,还没来得及开口,身旁的人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戚云晞赶紧将锦带往枕边一塞,挪过去替他顺气:“王爷可是等得急了?”
他咳得眼尾都泛了红,偏过头去,半晌才哑着嗓子呛出一句:“谁等你了?本王只是……咳咳……病中难受。”
“是臣妾不好,回来得迟了,扰了王爷休养。”戚云晞放软了声音。
慕容湛没说话,长睫轻颤了一下,半晌,才闷闷“哼”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冷。”
戚云晞赶紧又往他那边挪了挪,掌心贴着他胸口往下滑,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果然凉得像冰。
她索性侧身,双手将他那只手裹住,细细地揉搓起来。
她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打着圈。
慕容湛的手指被她揉得一点点发僵,连带着半边身子都麻了,耳尖不知何时悄悄烧起了一层薄红。
他喉结滚了滚,哑着嗓子憋出一句:“……别揉了。”
戚云晞手上的动作一顿,茫然地抬起头。
“啊?”
不是说冷吗?
怎么又不揉了?
身旁的人沉默了几息,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手不冷了。”
像是怕她不信,他又飞快添了两个字:“真的。”
戚云晞握着他的手,没再动,小声应了一句:“……哦,臣妾知道了。”
空气安静了片刻。她盯着他的侧脸,轻声问:“王爷……没什么想问臣妾的吗?”
慕容湛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把手从她掌心里抽了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声音被闷在被褥里,听起来有些发沉:“……问什么?问你为什么回来这么晚?问你见了谁?还是问你……心里在想什么?”
他顿了一瞬,声音更低了,“……你会说吗?”
戚云晞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忽然想起韩岳那句“他在等你想明白,等你主动开口”。心头一软,她轻声道:“王爷想问什么,晞儿便说什么。”
“……不必了。”
他将脸埋进丝衾里,像是跟自己较劲:“我不想逼你。”
戚云晞盯着那团被子琢磨了一会儿,试探着问:“王爷……生气了?”
没有动静。
“怪我回来晚了?”
还是没有动静。
“还是……在府里待得太闷了?”
依旧没有动静。
身前这人连头发丝都没颤一下,硬生生憋着气,是不打算喘了吗?
她忽然想起娴贵妃的话“若趁他不注意,轻轻碰一碰……”。
戚云晞微微拨开他枕畔散落的长发,凑近了些。指尖悬在他后颈近耳根那处软肉上,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轻轻碰了上去。
指尖刚一挨着,他浑身骤然一僵。
那股僵直顺着后颈一路蔓延到肩背,整个人像被点穴般,连呼吸都卡在了嗓子眼,锦被下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良久,他像是终于缓过劲,猛地翻过身来,定定望着她,呼吸依旧乱得不成样子。
那双近在咫尺的凤眸里,平日的清冷自持早就碎了一地,只剩下满溢的惊愕、茫然,还有……几分被戳破秘密的无措。
“你……”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哑得不像话,“谁告诉你的?”
戚云晞抿了抿唇,见这招果然管用,干脆实话实说:“是母妃教的。”
她顺势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起伏的胸膛上,柔声问:“她说这是能拿捏住王爷的法子……王爷现在,还冷吗?”
慕容湛:“……”
亲娘。
半晌,他才哑着嗓子,低低地、带着几分溃不成军的意味,闷闷吐出一句:“……不冷了。”
他长臂微微一动,揽住她的腰,自然而然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收拢一件惯用的贴身之物。
稳妥,且理所当然。
他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气息仍有些乱。
隔着薄薄的寝衣,戚云晞能清晰听见他那颗心跳得又重又慌。她微微仰头:“今日入宫,父皇和皇祖母都惦记着你的身子,我按你嘱咐的,一一回了话。”
“后来去赏了宫灯,宫里的灯真好看,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灯……之后又陪母妃说了会儿话。”
她停了一下,把韩岳那段话咽了回去,语气尽量放得轻快:“最后被洛清拽去猜灯谜,才耽搁了。”
那件事,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得再找个合适的时机。
话音刚落,她感觉到贴着自己头顶的呼吸微微一滞。很短,短到几乎抓不住。
良久。
他低下头,在她的唇上碰了一下。很浅,很轻。
“知道了。”
他颊边贴着她发顶,声音有气无力,“睡吧。”
“这样抱着,就好。”
那尾音低低哑哑,在寂静的长夜里荡开一圈轻漪。
他察觉了?可他没追究?还亲了她……
罢了,明日再想,明日再说。
好累。
戚云晞往他怀里缩了缩,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她睡得极沉。
许是昨日太过疲累,许是……身侧有人相偎,太暖和了。
她迷迷蒙蒙地睁开眼,视线还没完全聚焦,便撞进了一双清亮的凤眸里。
慕容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戚云晞愣了一下。
先前同寝,她都是覆着眼带,唯一一次没戴,还是他病得糊里糊涂的时候。
这般刚睁眼就四目相对,她一时竟有些不习惯。
脑子瞬间清醒过来。他昨晚明明说乏,身子又还病着,怎么醒得这么早?
而且一双眼睛还亮得惊人。
她抿了抿唇,扯出一个笑:“王爷,早安。”
“醒了?”
他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似笑非笑,“一个侍疾之人,竟比病患醒得还晚。”
戚云晞被这话一噎,赶紧掀开被子起身:“……臣妾失职,王爷恕罪。”
“臣妾这就去给王爷端药。”
她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裳,动作麻利得倒真像个干活利落的使唤丫头。
榻上那人动了动被她压了一宿、已经发麻的手臂,等她出了屋,才放心地舒了舒僵硬的腿脚。
这一夜僵着不敢动,睡得腰酸背痛,简直比生病还累。
用完早膳,夫妻二人各自饮了汤药。
戚云晞见他气色好了些,便决定同他商量明昭的事。如今虽然暂时和戚府断了联系,可过些日子,明昭总要回学堂、回府里的。
“王爷,上次苏院使给明昭诊脉,就说他脉象有异。虽然开了方子,可一旦回了戚府……”
她坐在榻前,抬眼望着他,“臣妾怕……保不住他。”
“臣妾已经让如意,将他从戚府带来的所有穿戴、用度、把玩的东西,一样不落地清点出来,单独收着了,没敢妄动。”
“好。”
慕容湛淡淡应了一声,眸色沉了下来,“那些物件,本王稍后让何顺封存,送去苏院使处仔细查验。”
“是本王近日病糊涂了,忽略了明昭。这么大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
戚云晞巴巴望着他,小声解释:“是臣妾的错。王爷病着,臣妾不敢拿这些事扰您,便想着等您好些了再禀。”
慕容湛看着她,眼神干干净净的,没藏别的心思。
他静了一瞬,忽然伸出手,指尖落在她额前,顺着她的眉眼缓缓描摹。
细长如远山。
“傻不傻。”
他低低叹一声,指腹停在她眉尖上,“本王还没弱到,要让你一个人扛这些事。”
那指尖凉凉的,戚云晞觉得脸上的绒毛都被他蹭得发痒,一股热意顺着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
她僵着身子,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去:“……臣妾知道了。”
忽而,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一下,透着点狡黠:“王爷病中闷得慌,臣妾陪您玩个解闷的可好?“
他一怔:“玩什么?”
“您等一下。”
戚云晞没等他答应,转身跑了出去。
只留下一句话“我去去就回”在空气里晃荡。
不过一盏茶工夫,她便回来了,掌心里躺着一根红绳。
她指尖翻飞,将两端绾了个结。
“这是民间的小玩意儿,一根细绳便能翻出好多花样。” 她笑着解释,“安安静静的,也不费神。”
慕容湛目光落在那抹刺目的红上,沉默了一瞬。
堂堂锦王,玩这等孩童的玩意儿?
可对上她那亮得惊人、盛满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竟堵在了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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