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筵席,目的其实是为了人情往来,并不真为填饱肚子。


    那孟莨亦深谙此道,这才像张狗皮膏药一样死死黏着韩迟云。


    他知晓韩迟云如今在临安府风头正盛,只要能巴结好这个“外甥”,对他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韩迟云落座于西边首位,其左无人,其右便是一直缠着他献媚讨好的孟莨。孟莨再右乃韩迟云的堂弟,名唤韩翔。


    诸人落座之后,孟莨缠着韩迟云问东问西。先开始韩迟云还耐着性子略略作答,三五个问题之后实在不耐搭理此人,于是便不再说话。


    孟莨碰了一鼻子灰,自知尴尬,这便转向韩翔,开始与之东拉西扯。


    韩翔知此人乃孟夫人堂弟,倒是挺愿意搭理他。


    “孟舅父掌理慈幼局,颇为辛苦。慈幼局乃朝廷赡恤民生之所,能得舅父这般人才,真是可喜可贺。”


    韩翔面带微笑,说着言不由衷的恭维话。


    孟莨被他哄得高兴,大咧咧地摆了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慈幼局净是些不服管教的顽劣伢仔,实在令人头疼得紧。”


    “舅父必然是怜惜孩童,这才愿意担局丞之重任。”韩翔继续恭维。


    却听孟莨发出一声得意的笑,压低声音道:


    “多亏相爷疼惜,实在让我得了个好位置。我也不介意告诉外甥,这里面油水可大着呢。慈幼局那些婆妇皆是些刁民,虽刁蛮不堪,但我有得是办法收拾她们。这不,前几个月,刚得了一笔大财,她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韩翔眼前一亮,凑过去问道:“什么大财?”


    孟莨得意洋洋,道:


    “有个姓姚的女人,也不知从哪儿得了一千贯,拿来给那程婆子,说什么要给孩子买米买衣。那婆子还想藏,却不料被我知晓。哼,这我能惯着他们?都是些又脏又臭的猴儿,要不是慈幼局,他们早死了。现在却让他们穿绫衣缎,吃香喝辣,这像话嘛?”


    韩翔摇头:“不像话。”


    “对咯,不像话!所以啊,我把那一千贯全拿走了,我可不惯着他们。”


    韩翔笑笑,还没想出新的恭维话,却听孟莨摇头晃脑,继续说道:


    “那姓姚的女人属实是脑瓜有病,明明自己穷得要死,还要拿钱给慈幼局的脏臭玩意儿。听说那些钱是她的卖身钱,呵呵,也不知是卖给了哪位官老爷……”


    话音未落,却听“啪”地一声巨响。


    孟莨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碎瓷如散花一样从眼前飞过,酒液如雨淋头,紧接着便是头顶传来被硬物砸伤的剧痛。


    “啊——!谁砸老子!”


    他捂着伤处大叫一声,扭头向后看去。


    韩迟云站在他身后,宛如玉面罗刹,面色白里透青,一双深黑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眼中似要冒出火来。


    原本放在桌上的那个青瓷酒壶已不见踪影,而一缕鲜血正混着酒液,沿着孟莨的额头淋漓淌落。


    “韩……韩翌……你……你疯了?!”


    孟莨捂着头,不可置信地瞪向韩迟云。


    他在这边讲述自己的“光荣事迹”讲得正高兴,突然就被人来了这么一下子,尤其是,动手打他的人竟然是韩家子侄辈最霁月光风的韩迟云。


    孟莨震惊。


    全桌人皆震惊。


    寿春堂外瞬间鸦雀无声。


    那边早有女使飞奔入堂,去禀知韩相爷和夫人。


    韩辙大步迈出堂门的时候,便看到韩迟云双目赤红,拎着孟莨的衣襟,仿佛恨不能将他置之死地。


    “韩迟云!你给我住手!”韩辙怒吼一声。


    孟夫人跟在韩辙身后走出堂门,亦是满脸不可置信。


    “阿姊救我!相爷救我!救我啊!”孟莨一见堂姐来了,立刻不顾身份地叫嚷起来。


    “迟云,阿莨究竟是你长辈,你怎可如此待他?此事若被外人知晓,还不知要如何笑话我们韩家。”


    孟夫人说着话,快步向孟莨走来。


    韩迟云却根本没理会什么笑话不笑话,他揪着孟莨前襟,恨声问道:“那一千贯呢?”


    “什……什么……什么一千贯?”


    “我问你,你从慈幼局贪墨的那一千贯呢?!”韩迟云愤怒地问道。


    孟莨被他拽得呼吸不畅,哆哆嗦嗦答道:“使……使……使完了……”


    韩迟云双眼冒火,攥起拳头,又想给孟莨再来一拳,却被韩辙一把抓住了手臂。


    “韩迟云,你敢再发疯,从今日起,老夫没你这个侄子!”


    韩辙冷冰冰地说。


    一场家宴闹得乱哄哄不成体统,待众人散去之后,韩迟云被韩辙罚跪于书房外。


    从黄昏半掩一直跪到月上中天,顶着凄寒冷风,韩迟云直挺挺地跪着。


    青砖冷硬,跪得膝盖生疼。


    今夜没有落雪,竟是冬日里一个难得的大晴天。


    明日便是上元佳节,此刻向天穹望去,头顶的月亮已经变得又圆又亮。


    皎白耀目的冰镜挂于苍穹,玉兔悬光,银蟾若飞。


    清辉浸透衣衫,水一般淋漓净彻,却又冷得令人胆寒。


    韩迟云就这样跪在一轮皎洁明月之下,月亮倒映在他幽深的眸子里,仿佛一位提灯公子,在山河旷野之中孤身而行。


    也不知跪了多久,韩辙终于负手从书房走出,脸色阴沉的像涂了十层锅灰。


    “那孟莨究竟是你舅父,你却当众动手打他,简直目无尊长!迟云,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侄儿没有这样的舅父。他贪赃枉法,克扣孤儿钱粮,此事我定会依律上奏天听。他不配再做局丞。”韩迟云平静地说。


    “韩翌!你究竟是发什么疯?!!”


    韩辙气得吹胡子瞪眼。


    “侄儿没发疯,侄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韩辙抬手指着韩迟云,叱道:“好,好,你就给老夫跪在这儿好好想,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起来,想不清楚就一直跪着!”


    话毕一甩衣袖离开了书房。


    十四夜月,满庭明辉,韩迟云独自跪在庭院中,仰头看了看月亮,心里却是无际无涯的清冷。


    第61章 决绝


    韩迟云挺直了脊背, 跪在这一片明晃晃的月色里。


    可他忍得住膝盖的刺痛,却忍不住心里的刺痛。


    他失去了心心念念的女子,失去了他一直不肯承认早就已经爱上的女子。


    他知道自己早已为她而沉沦。


    也许是去岁中秋, 他第一次梦见她的时候, 也许比那更早, 早到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 他就已经沉沦。


    原本是为求稳妥, 想着等自己说服伯父,待伯父同意这门亲事, 再将自己想娶她为妻之事告诉她。


    可谁知, 不过一念之差,终究是错过。


    韩迟云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哭, 可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眼角却仍旧没有一滴泪。


    他想,自己竟然是个连哭都不会的人吗?


    ——果然冷情冷心。


    韩迟云自嘲般笑了起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比起自己的冷心, 姚木槿可真是个热心肠的侠女啊。


    如此侠肝义胆的女子, 所有人都在帮她。


    他们帮她逃跑,帮她销毁痕迹,帮她藏匿身份,帮她躲去天涯海角,让他费尽心思也找不到。


    其实,从很早以前,他就已经发现,她根本不是一个穷奢极侈的女人, 否则,她有了余杭县给的那一千贯,又何必日日辛苦卖花,何必住在那样破烂的黑羊巷,何必井臼粗食,薄衣旧裳。


    她仗义疏财,爽快大方,那一千贯必然是用在了好的地方,定是拿去帮助有需要的人了。


    但他故意不问缘由。


    他故意在心里将她描绘成一个贪财且庸俗的女子。


    他用心里虚设出来的、有着浓重缺点的她,来迷惑自己——惟其如此,他才能不那么爱她,不至于因爱而失却自我。


    韩迟云低着头,强忍不甘和懊悔,也为自己的冷情而自我菲薄着。


    忽然,他听到身侧响起一道细弱的声音:


    “你怎么哭了?”


    韩迟云缓缓转头,这便瞧见弟弟韩翀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身旁。


    今日祭庙仪礼,韩翀却不被允许与韩家子弟一起现身宗祠,也许是嫌他丢人,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但韩翀自己却毫无所觉。


    他仍如往常那般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并不知晓外面发生何事。


    直到夜里用罢飧食,伺候他的女使甘棠告诉他,说大官人在相爷书房外面罚跪,他二话不说便来了。


    “我哭了?”韩迟云疑惑地问。


    韩翀抬起手,在韩迟云面上擦了擦,而后给他看自己手指上沾惹的清泪。


    “哥哥,为何要哭?”


    韩迟云惨笑一声,道:“可能是……哥哥的珍宝丢了。”


    “丢哪儿了?”


    “不知道。”


    韩翀伸出他柔软的手为韩迟云拭泪,边拭边说:“哥哥,别哭,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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