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会找到她的……一定会找到的……”
*
韩迟云在韩辙的书房外面跪了整整一夜,先时只觉膝盖如千万钢针齐扎一般疼,再到后来,已然完全没了知觉。
浑身僵冷,呼吸细弱,几乎要昏死过去。
可他却硬是一动不动,牙关咬紧,生生铆出一股狠劲儿。
这狠劲儿让韩辙也隐隐心惊。
他了解自己这个侄子,虽心有凌云之志,但却是个认死理的主——其认准之事,旁人无法轻易改变。
此前他略略松口,让侄儿将那卖花娘子带来相见,原本打的主意是,从那卖花娘子入手,劝其主动离开韩迟云。
岂料那卖花娘子倒是个颇有气性的女子,没等他威逼劝说,竟就自己跑了!
初闻此事,韩辙心里松了口气,以为此情终于解决,可谁知,现在倒是他这宝贝侄儿,说什么都不肯放手。
今日乃上元佳节,无朝会,韩辙也没去枢密院,而是端坐正堂,让人把已经跪了一天一夜的韩迟云带过来。
“你究竟想如何?”韩辙冷着脸问。
“侄儿想退亲。”韩迟云还是那句话。
韩辙气得咬紧后槽牙,半晌方道:“那卖花娘子已经跑了,你退婚,是打算去灵隐寺当和尚?”
“侄儿会把她找回来。”
“你又是何苦如此较真?就算你与她有了肌肤之亲,那又如何?世人不会因此而指摘你分毫!”
“世人责与不责,是世人之事,非侄儿之事。侄儿只知,侄儿心悦她。”
韩辙狠啐一口:“韩翌啊韩翌,老夫看你真是失心疯了!”
韩迟云也不辩解,只俯身叩首:“……望伯父成全。”
韩辙端坐堂上,拿出自己毕生的定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莫要跟小辈一般见识。
许久的沉默之后,韩辙终于遏下怒火,对韩迟云说道:
“伯父想让你娶温家娘子,非是为伯父自己,乃是为你铺平仕路,让你平步青云,扶摇而上。你怎就不明白伯父的苦心?!”
“侄儿明白。”
“与温家退亲之后,你就没了台谏助力,今后的仕途会难走很多,你可知晓?!”
韩迟云跪直了身子,一字一句说道:
“这些日子,侄儿想了许多,至昨夜,终于彻底想通。为官之道,在殷民阜利,在济世匡时,在扬清激浊、荡去滓秽,侄儿不惧艰难。”
“此前,侄儿也曾抱侥幸之心,想要步步坦途。但这些日子,经此种种,侄儿明了,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如此才是君子。纵使侄儿不为姚娘子,仅为清白之心,侄儿也不该贪图温家势力,为自己牟权图爵。”
听闻此言,韩辙重重地叹了口气:“你没有出身,倘若有天伯父不在了,韩家必遭攻讦,届时你该如何应对?”
韩迟云恭敬回答:
“眼下虽无出身,但侄儿可以为自己搏一个出身。大宋为恩荫之人开锁厅试,不正是意在如此?侄儿可参预锁厅试并礼部试,韩家想得御史台之力以为臂助,与其求温家施舍,不若自己拿来。”
——死犟!
韩辙猛然起身,负手走向门外,抬眸望着外面再次阴沉下来的天,沉沉地叹了口气。
他这个侄儿,从小就被他接来身边看顾,其秉性脾气,他又如何不知。
现在他是一根筋认准了那女子,恐怕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此刻多说无益,不过徒费口沫罢了。反正那女子已经消失不见,倒不如暂且允了他,让他好生冷静冷静,再吃些苦头,将来婚娶之事焉知没有转圜余地?
思至此处,韩辙沉声道:“想退亲,也不是不可以。”
韩迟云原本冷寂的眸光倏地亮了起来。
他回头看向站在门边的伯父,等待韩辙继续说下去。
“只是温御史那边,必须给他一个交待,否则此事过不去。”
话毕,韩辙回到屋内,从案上取出两卷文书,丢在韩迟云面前,继续说道:
“若想不因此开罪温御史,退亲得有个拿得出来的理由,既然是我们主动退亲,那么所有罪责便由你一人承担,你可愿意?”
“侄儿愿意。”
韩辙指了指那两卷文书,语气沉郁凝重:
“迟云,这临安府,你是留不得了。你既执意想退了这门亲事,老夫便只能将你外放,否则无法让温家满意。老夫明日便向朝廷上疏,将你迁知地方州府。现有两处可去,一处是位于江南西路的赣州,还有一处是位于两浙西路的平江府。你自己选吧。”
所谓“迁”,名义上是平级调任,可官场中人哪有不知,临安府是京城,乃一国之都,从都城向外转迁,其实就是明迁实贬罢了。
忍痛将韩迟云贬出临安,这是韩辙给温家的“交待”。
韩迟云捡起那两份文书,低头仔细看着。
第一份文书是赣州知州请求告老还乡的,其人如今年过七旬,在赣州为官数载,如今想回乡颐养天年,遂上书朝廷。
第二份文书言平江府知府之位阙如,亟待朝廷补阙。
韩迟云沉默地看着手中文书,心里却在思谋着寻找姚木槿之事。
这些日子他已派人盯紧程厌,只要程厌那边稍有动作,他立刻就会知道。
程厌一定知晓姚木槿的去处。
他不信程厌能沉得住气,能一辈子不与姚木槿沟通往来。
此番去往地方,与他而言,权当是一种历练,只要能找到姚木槿,他又有何妨?
左不过就是抛了坦途大道,走向荆棘小径。但那又如何?他毫无畏惧。
正思量着,却听韩辙长长地叹了口气,道:
“去平江府吧。这是伯父能为你安排的,最好的去处了。”
“好……侄儿叩谢伯父。”
韩迟云平静地向着韩辙叩首至地。
*
嘉平三年正月廿一,中书门下除授,制敕牒言(注释1):
祖宗承上帝镇万国,治功远绩,思与海内。
临安府少尹韩翌,上敬宗亲,下恤埙箎,然恃才扬己,褊急意气,不宜长留帝辇之下,爰外放平江府,磨勘考课,再行定夺。
奉敕如右,牒到奉行。
-上卷·完-
作者有话说:
【注释】1、韩迟云的敕牒是根据目前出土的南宋录白告身文书改写的。这种文书的大概写法就是先说某人是什么官改为什么官,如何如何,然后引经据典说一通废话,最后是中书门下诸官签章这样。【一些小tips】文案里的“擢”其实是不对的,从临安府少尹到地方知州不能用“擢”。因为宋朝的职官制度极其复杂,官是官、职是职、差遣是差遣。知州全称是“知某州军州事”,属于“差遣”,品秩在从六品、正六品之间浮动;而临安府少尹则是“官”,以权六部侍郎(从四品)充任。也就是说,它俩其实不在一个图层,不能直接拿来比较,但是小说嘛,不用太较真,太较真就会赘述冗长啰嗦死,文案用擢纯粹是出于好看的需要hhhh
第62章 改嫁
赣州城就像一只沉睡的赑屃, 不动声色地趴在江南西路的林丘山壑之间。
群峰环绕,山脉逶迤,惟城池一方坦途。
章水与贡水渟膏湛碧, 宛如玉带绕城而过, 于城池最北边交汇, 缠缠绵绵流向远方。
暮去朝来, 日月如流, 姚木槿带着顾沾沾母女来到赣州城,已有将近十个月。
此城乃大宋舆图上一座很特别的城池, 比起“四京”和临安府要小得多, 但因其水路发达,襟衔赣江, 背靠梅关, 逐渐成为商贾往来、营生优稳之地。
这里的气候较之临安也更为温润,草木葱茏,天地万物都有种和和睦睦的感觉。
百姓们的生活也不似临安那般火急火燎地往前赶, 大家都有些慢悠悠的, 不争不抢, 似乎吃饱穿暖就已知足。
姚木槿对此很是喜欢。
去岁腊月, 江烨明将她们三个女人顺利送至赣州,之后便离开了,而姚木槿则以庾岭遗孀的身份,带着顾沾沾母女一起投奔了庾岭在赣州的远房叔婶。
叔叔唤作庾五郎,是个木匠,婶婶唤作张三娘,夫妇二人育有一儿一女,大女已经嫁人, 小儿庾光今年十六,读过两年私塾,眼下在家给庾五郎打下手。
这对夫妇住在城南的罗家巷,日子不算富裕,只勉强图个温饱罢了。
姚木槿刚来的时候,庾五郎见两个寡妇拖着个私生女,心里有些嫌弃,并不愿意收留她们。
谁知姚木槿反手就甩出一包银子,说是替已故的夫君孝敬叔婶的。
白花花的银子照亮了庾五郎的眼睛。
这男人瞬间就从耷拉着一张驴脸换作笑容满面、喜气洋洋,赶忙让张三娘收拾房子给这三个女人,并且拍着胸脯保证,今后在赣州,只要姚木槿需要帮忙,他这个做叔叔的义不容辞!
姚木槿和顾沾沾在庾家住了两个多月,期间诸多琐事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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