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问你一遍,她呢?”
“你问谁?”程厌故意摆出一副吊儿郎当听不懂人话的样子。
“我问你妹妹。”
程厌哂笑:“哦,你说沾沾啊,她回娘家去了。”
韩迟云的眸色倏然变得比夜色更加暗沉,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别在我面前装疯卖傻,我问的不是顾沾沾。”
“那你问谁?”
“我问的是小啾!!”韩迟云蓦地拔高声音。
话音未落,但见程厌抡起胳膊一拳砸来。
韩迟云反应不及,面颊陡然挨了一拳,踉跄着后退数步,口中泛起淡淡血腥。
程厌收了适才故意装出的嬉笑模样,用一双黑眸恶狠狠地瞪着韩迟云,宛如猎豹出林。
“别叫她小啾,你不配!”他咬牙切齿道。
韩迟云现在没空跟对方争执什么配不配的问题,甚至就连挨了打也没空理会,他现在只想知道姚木槿究竟去哪儿了。
他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汹涌,宛如暴雨之后的山洪,马上就要将他的理智尽数冲毁。
“你知道对不对?你告诉我,她去哪儿了?!”
程厌却抱臂胸前,满脸厌恶地说:
“这就是百姓们交口称赞的临安府少尹韩翌……呵,你们韩家不是有钱有势?那你就自己去找她啊,你来问我干什么?她有手有脚,她去了哪里,我怎会知道?”
至此,韩迟云已经懒得再跟面前这兵腿子说废话。
既然这里问不出什么,那他就自己去找。
当夜,韩迟云便让人绘了姚木槿的画像,点出数名差役,命他们乔装作农人模样,拿着画像在城内三街九衢之间细细打探。
除了临安府城,他甚至还派人去了富阳、昌化、盐官、於潜等诸县探问行迹。
然而,数日过后,皆无所获。
自二人在“桃杏小栈”春风一度的次日,姚木槿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韩迟云又派人将黑羊巷的所有邻里都问了一遍,也没人能说清她究竟去了哪里。
他仍不死心,既然姚木槿这里查不出什么线索,那就从庾岭那里入手,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可谁知,也不知是不是有人已经预判了他的行为,在他查阅慈幼局卷宗的时候陡然发现,记录庾岭身世的那一页竟然被人撕了!
他想向程金羽打听庾岭的事,可程金羽却已病入膏肓,口不能言。
他又问丁香,可丁香这些孩子进入慈幼局的时候,庾岭和姚木槿都已经走了,自然什么也不知道。
至此,韩迟云终于明白过来,姚木槿这是故意躲着他。
她走了。
也许早就已经离开了临安,甚至离开了两浙西路,不知去了哪个遥远的青山秀水之处,将自己藏了起来。
她没和他告别就走了。
她必然是故意的。
也许是在惩罚他,让他明白,她不是软弱可欺的娇娘。她曾为他淌落的那些泪,他都要给她还回去。
但韩迟云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姚木槿离开临安这件事,一定有程厌的助力。程厌也一定知道姚木槿的去向。
所以,在翻遍了几乎整个临安城都没有一丝收获的时候,他选择再次去找程厌。
这一次,韩迟云低下了他一直以来清傲绝尘的头颅。
“请你告诉我,她究竟去了何方?”他垂头丧气地问道。
程厌看着韩迟云,看了好半晌,忽然冷笑一声:
“韩少尹,你也许早就明白,你和她根本不是一路人。你放过她吧。”
“我……”韩迟云一时语塞,“至少让我再见她一面,至少让我跟她把话说清楚。”
程厌抬眸看着远处高耸入云的望火楼,沉声道:
“韩翌,无论你对她是何感情,我都要告诉你……别找她,她不想见你。”
“这话,是她说的?”
“对。”
韩迟云慢慢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石墙。
手指紧紧抠在墙上,他努力让自己站直,可身体却控制不住,如落冰窟一般觳觫着。
他浑身发抖,心亦疼得仿佛在滴血。
那血一缕缕淌下,让他的身体失去温度,手脚冰凉,紧跟着,胃也疼得抽搐起来。
他忽然想起,她被关在大理寺狱中,命悬一线之时。
便是在那时,在那个生死节点上,他终于意识到——他不能失去她。
在无数次天人交战之后,他终于不再妄图用冷冰冰的理智来压抑自己热烈的感情——他重新做出了抉择。
可惜,这抉择已然太迟太迟,一切都已来不及。
他终究还是失去了她。
韩迟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发疯
岁序更新, 三阳交泰。
不期弹指之间,嘉平二年就这样过去了。
是日乃嘉平三年正月初一,称为“元正”, 朝廷行大朝会。
大朝会乃一年当中, 除飨郊祀、谒明堂之外最重大的仪典, 文武百官皆须参与其中, 韩辙和韩迟云自然也不例外。
韩辙乃平章军国事, 独揽尚书大印,位在宰执之上, 故而已先行前往紫宸殿立班进酒;韩迟云则与其他京朝官一起, 侍立于大庆殿外,等待追班称贺。
天不亮就入宫备礼, 直到现在日上中天, 所有人都等得饥肠辘辘,焦心如焚。
恰在此时,忽见一行人从东边福宁殿那边走来, 定睛细看, 却是此前接入宫中侍膳的几位赵氏宗子并一众内宦。
赵与念一眼就看到了百官之中长身玉立的韩迟云, 立刻加快脚步向他走来。
“韩大人, 许久未见,不知韩大人一向可好?”
赵与念端着他那副少年老成模样,一板一眼地问韩迟云。
“劳宗子挂心,翌尚粗安。宗子这些时日在中宫可还好?”韩迟云答道。
“中宫待我极好,”赵与念笑答,话锋一转又问道,“姚娘子呢?她还好吗?”
韩迟云陡然怔住。
这孩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努力勾起唇角, 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大朝会之后数日,韩迟云皆在为年节诸事忙碌着。从前他只领一阶官闲职,算不上什么。
可今年却不一样。
今年他是临安百姓交口称赞的少尹大人,许多官员这便来巴结讨好,从初一至十三,相府门外给韩迟云递“飞帖”的人络绎不绝。
直至正月十四这日,韩家祭庙。
韩氏宗祠内挤满了族中子弟,放眼看去,各个英俊不凡。平日里几乎很少见面的旁支子弟于今日尽皆聚首,以韩迟云为长,其下乃韩翔、韩翟、韩翎、韩翩等人。
曾经的韩家祭庙并没这般气派,能有如今之势,全靠韩辙万人之上的地位。
韩辙的母亲乃太皇太后吴氏之妹,然吴氏在世时并未对韩家有太多照料,至其薨逝,韩家更是没了靠山。直到韩辙凭借自己的心机和胆识步步为营,坐稳平章军国事之位,韩家这才变成今日门庭赫奕的景况。
祭庙礼毕,韩辙于相府设宴,韩家子弟齐聚相府,向他们这位势焰熏天的大伯恭贺新禧。
今日不仅韩家才俊全都来了,就连孟夫人的娘家也来了许多人凑热闹,譬如现下正担任慈幼局局丞的那位孟莨。
孟家乃商贾出身。
昔年韩辙尚在微时,孟老太公慧眼识英,料定此子将来必大有作为,遂将女儿孟银钗嫁给了他。
这孟莨并非孟银钗亲弟,只是家中一个堂弟,今年刚过不惑,从来不学无术,唯“贪财好色”四字便可概括,多亏韩辙抬举,这才坐上了慈幼局局丞的位置。
此官在遍地衣紫腰黄的临安府,连个芝麻官都算不上,但对孟莨来说却是极好的——既不用操心受累,还能捞足油水。
此刻,捞油水捞得肥肠满脑的孟莨,看见韩迟云站在前方廊庑下,立刻便乐呵呵地向他走了过去。
“外甥诶,我的亲外甥,好久没见你了,今日一见,真是一表人才,令人喜爱啊。”
还离得老远,孟莨便嚷嚷着向韩迟云献媚。
韩迟云对孟莨没什么好感,但从亲眷关系算,此人毕竟是他的舅父,他便如对其他长辈那般,向孟莨略施一礼。
“哎哟哟,这可折煞我了。”孟莨腆着脸去扶韩迟云,“听说你前些日子来慈幼局查卷宗?难不成是有什么案子?”
韩迟云心里一动,忙问孟莨:“舅父可知从前慈幼局有一位名唤庾岭的孤儿?”
孟莨讪讪道:“这我哪能知晓,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人,乱七八糟的。”
韩迟云闭了闭眼,不想再与之言语。
堆起满脸谄笑,孟莨还想说什么,恰此时女使来唤入席,这便收了媚语,与韩迟云一道行至庭前。
家宴设于相府寿春堂外,菜肴皆摆于一张巨大的大红酸枝木方桌上,族中子弟及宾客于桌旁各自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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