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木槿定定地看着对方写字的动作,在看懂的瞬间,泪水夺眶而出。
——这个字,她认得。
——她不仅认得,她还曾被那人牵着手,一笔一划地写过。
此时此刻,姚木槿感觉自己的所有情绪都卡在了喉咙里,沉甸甸地压着,让她发不出一丝声音。
千头万绪绕作一团乱麻,将她的心魂紧紧缠缚其中。
*
旬日之后,大理寺右治狱丞郭博会同刑部员外郎第三次提审姚木槿。
第三次提审与前两次相差无几,姚木槿牢记韩迟云交待过的话,无论如何就是不改口。
值得庆幸的是,周家人居然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姚木槿无须与那一家子对簿公堂,倒是省了不少气力。
姚木槿不知道的是,那周恒之父乃德高望重的鸿儒,其子却衣衫不整地死在了外室女人的屋子里,他到底是嫌丢人,故而绝不肯亲至公堂;而周恒的兄长则是大理寺司直,依例必须回避,不得参与此案。
既然父兄皆不出面,那么理应由周恒之妻,也就是周家大娘子与姚木槿对簿公堂。可周家大娘子在听说周恒死在了外室那里之后,气得双眼翻白,之后便日日哭天抢地,骂周恒和顾沾沾是一对儿狗男女,说什么都不肯出面。
此事甚至惊动了周恒的岳父,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王芃,那人听闻女婿一家闹出这种丑闻,立刻派人将女儿接回了娘家。
可这第三次提审,姚木槿却已然无法再打起精神,不亢不卑地说话。
她在那阴森冷酷的牢狱内关得时日太久,已经有些意识混沌,她甚至不记得郭博问了些什么,那位刑部来的员外郎又问了些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答的。
她唯一清楚记得的事情是,韩迟云让她矢口否认杀人,拒不画押。
他说过,只要她不招供、不画押,此事就不算完,郭博就无法将文书上呈大理寺卿。
他让她等他,让她相信他,相信他一定可以救她逃出这无间道。
令人奇怪的是,这一次,郭博面对着姚木槿的矢口否认,却并未像前两次那样勃然大怒,他的态度已从焦急强硬变得十分含糊,果然也没再让她挨饿受冻。
接下来的日子里,郭博再没提审过姚木槿,刑部和御史台也并无音声,期间惟有两名医官来给姚木槿验伤。
姚木槿脖颈上被周恒掐出来的淤伤已经好了许多,但仍留有痕迹,那二人验后也没多说什么便走了。
再之后,姚木槿就像是被人嫌弃的布娃娃,破破烂烂地丢在大理寺的囚室内,无人问津。
牢狱森冷,心魂萎顿,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但纵使如此,她仍坚持着将狱卒送来的水全部喝完,将米全部吃下去,将韩迟云给她的药,一粒粒嚼碎吞下——她要活着,活着,直到出狱那日。
她不是朝开夕逝的木槿花,她是荆棘花。
荆棘花有着世间最顽强的生命力,是不会这么容易就死去的。
纵然烈火燎原,也烧不死;洪水滔天,也浸不死。
春风吹起之日,哪怕是奄奄一息的荆棘花,也能在瞬间活过来。
可当她的意识处于清醒之时,她便能清楚地感觉到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痛苦——这痛苦几乎无休无止地磋磨着她。
她想哭,却又哭不出来,于是只能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地上写一个名字:
“韓、遲、雲。”
一字字,一遍遍,不停地写,不休地写。
很难写的三个字,她也仍旧写得歪歪扭扭十分难看,但她却写得很认真,很笃定。
写着写着,她便忘记了所有痛苦,只知道,她心里喜欢着的那个男人正为了救她出狱而拼力奔走着。
虽然,他不肯承认爱她,但他为她解难,为她一掷千金,甚至为她一次又一次破例。
他可真好。
姚木槿一遍遍写着韩迟云的名字,直到又有了生的力气。
作者有话说:
审案流程进行了大刀阔斧的删改,以故事可读性为圭臬,一切为故事让路,不用太较真。
第51章 获救
忍受着压抑、恐惧、阴暗与寒冷, 度日如年。
姚木槿在大理寺狱中关了将近两个月,直到腊月初一那天,终于获救。
牢狱是阴森可怖的, 姚木槿并不知自己捱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 她只知道, 每捱过一日, 就离“天亮”更近一些。
人生不就是如此。
关关难过关关过, 只要能熬过去,就赢了。
她一定要熬过去。
冬寒凛冽, 天越来越冷, 北风的利爪在夯土墙面抓挠,几乎要破墙而入。
姚木槿捂着狱卒拿给她的一床烂被, 将自己蜷在墙角, 蜷成一团,迷迷糊糊地睡着。
忽然,她听到牢房甬道内传来细碎凌乱的脚步声, 似乎有一大群人正向着她所在的囚室奔来。
姚木槿吃力地抬眼朝外看去, 这便看到一位大理寺官员模样的人, 带着数名狱卒停在了她的牢门外。
她不认识这人, 不知道他是什么大理寺正还是大理寺卿,她将目光扫过其身后诸人,想找找被韩迟云安插进来的那个狱卒——至少那人,她是认识的。
很快,她找到了。
但却不是那位满脸横肉的狱卒,而是一位怀抱大氅,焦急地跟在众人身后的年轻女子。
——鱼丽。
那官员负手立于栅栏外,字正腔圆地说着, 目前证据确凿,大理寺判下周恒是奸污未遂,自戕而亡。
周恒身患疯病,当夜意图不轨时突然病发,癫狂之间,错将斧头认作幞头,自己将后脑撞在了斧头上。故此,姚木槿非但不是凶手,反而是受迫害之人。
此案已呈刑部复核、御史台监察,现已定案,姚木槿无罪开释。
随着他的话音,牢门被人打开。
鱼丽三步并作两步跑至姚木槿身边,轻轻唤道:“姚娘子,我来接你出去。”
——天终于亮了。
“他让你来的?”姚木槿吃力地问。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是喑哑的,仿佛一把锈迹斑斑的管钥,刮擦在阴森的牢狱中,发出刺耳的破音。
“我们官人此刻不好亲自出面,打发我来接你。”鱼丽附在姚木槿耳畔,低声解释道。
鱼丽撑扶着姚木槿站起来,又为她裹上大氅,之后便搂着她的腰,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了大理寺狱。
牢狱外是个好天气。
冬日的清晨,阳光既不刺眼也不灼烈,宛如一片飘飘扬扬的轻纱,拢在身上,柔软又暖和。
姚木槿倚着鱼丽的肩膀,二女披着冬阳,向大理寺的角门走去。
远远地,姚木槿看到大理寺外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站着一名年轻男子。
在看清那人是谁的瞬间,鼻子一酸,眼泪便无法抑制。
“三哥……三哥……”
姚木槿哭着唤道。
程厌大踏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从鱼丽臂弯接过姚木槿,转过身去,将她背在背上:“走,咱们回家。”
姚木槿趴在程厌背上,双臂环过他结实的肩膀,哽咽着问:“沾沾呢?沾沾可还好?孩子呢?孩子保住了么?”
程厌点头:“好着,都好着。先回去,过两天带你去看沾沾。”
“便是前日,顾娘子顺利诞下小伢,是个女儿,母女平安。眼下她在新街的褚氏医馆养病。她身子太过虚弱,无法来接你。”鱼丽在一旁解释道。
姚木槿听得顾沾沾母女平安,面上顿时便露出一个带着热泪的笑容。
大家都活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在返归黑羊巷的马车上,姚木槿听鱼丽说了韩迟云救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之所以用了这么些时日才打通全部关节,将她救出牢狱,第一是因为此案死者伤情明确,要想翻案,实是难上加难;第二是此事牵涉众多,韩迟云须凭借韩家之势,四处奔走,多方打点;第三是此案关涉之人皆是有势力者,若想逐一拉拢,并不是简单的拿钱就能打发。
但凡看过伤处之人,皆难以相信周恒是自己撞死的,因此,让仵作那边重新验尸并改口便是第一道难关。
再之后,周恒的父兄是第二道难关,大理寺左右寺丞是第三道难关,刑部和御史台是第四道难关,而官家则是最后一道难关。
关关难过,关关过。
可以说,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
而此中博弈之艰,非三言两语可道矣。
“我听那位狱卒大哥说,韩大人必须找到一位攸关证人,证明周恒是自己触斧而死。他,找到了么?”姚木槿低声问。
鱼丽笑着颔首:“自然是找到了,这才能顺利救你出来。”
“那是何人?”
姚木槿确实想不通,究竟是哪位牵涉此案的“关键人物”愿意为她作证。
不料这回鱼丽却摇了摇头:“此事颇为机密,我也不知。待娘子见了我们官人,可以自己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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