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木槿看了一眼沉默地坐在她身旁的程厌,略略思忖,虚弱地说:
“算了,不问了。过些日子我去给他磕头,谢他的救命之恩。……三哥,经此一事,我也想通了,人生苦短,凡事不该拖拖拉拉,我答应二哥的事一直没完成,我想尽快去为他完成。”
“好,我帮你打点。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程厌强忍泪意,沉声应道。
姚木槿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她忽然想起韩迟云曾对她说过的——他因韩家而卓然,韩家因他而稳固,所以他不能对不起韩家。
是啊,倘若韩迟云身后没有韩家的撑持,恐怕她姚木槿也根本不可能毫发无损地离开牢狱。
她想,韩迟云那样清白端正之人,却为了救她,做下这等徇私舞弊之事。
这笔债,她还不清。
*
马车停在巷口,程厌背着姚木槿,步伐沉稳地往巷内走去。
待回到家中,姚木槿这才发现,家中与她离开时竟然完全不一样了。
原以为两个月没人住的房子,又恰逢冬寒凛冽时节,必然是冰床冷榻,凄凄惨惨。可她推门进屋的瞬间,却一下子被惊得目瞪口呆。
房子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桌椅板凳皆不染纤尘。
屋内靠近支摘窗的地方烧着一只红泥小火炉,此刻,一个尚未留头的小女使正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往炉里添炭。
炉中烧的是一种极其昂贵的瑞炭,无焰无烟,专供达官贵胄之家使用,普通百姓家纵使有钱都没处买。
小丫头见诸人回来,欢喜地叫了声:“鱼丽姐姐!你们可算是回来了!我都等急了!”
鱼丽搀着姚木槿走入内间,姚木槿低头一看,床上的被褥也已全部换成新的。
她伸手摸了摸,霎时便惊愕地睁大了眼睛——这些被褥竟然是棉的!
去籽棉花乃稀罕物。
穷人家冬天哪里用得起棉制品,大家身上穿的、床上盖的,内里填充的皆是些破麻、烂絮、芦花、稻草等等,谁家若是能有一床又软又暖和的棉花被,简直令人眼红。(注释1)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姚木槿看着床榻上铺着的棉被、棉褥,向鱼丽摆了摆手。
鱼丽手脚麻利地将床铺收拾好,扶着姚木槿睡下,道:
“这些都是府里的寻常物什,娘子只管用着。我们官人特意交待了,让娘子休说见外话。换上这些,是为了娘子能好好养身子。你现在什么多余的都别想,舒舒服服吃饱睡足,养好身体才是正经。”
姚木槿被鱼丽扶着躺在床上,对站在草帘外的程厌道:“三哥,你回去吧,我这里没事了。”
话毕又对鱼丽道:“鱼丽养娘,你也回吧。烦请替我转告你们官人,多谢他。”
鱼丽却笑着摇头,柔声细语地说:“官人吩咐,让我这些日子就住在这儿照看娘子。娘子歇着,我去给你煎药。我们官人啊,千叮咛万嘱咐,说今日先服一剂养神安眠的,明日叫医官来为娘子号脉,再对症下药。”
话毕,她没等姚木槿再说任何拒绝的话,自顾自地掀开草帘出去了。
姚木槿听得鱼丽和程厌在外面低声说了几句话,之后程厌便离开了姚家。
待程厌走后,鱼丽又压低声音唤那小丫头:“小英,你来帮我生火,咱们给姚娘子煎药。”
之后二人便拎着炉子去了门外,不多会儿,鱼丽将一碗煎好的安神汤药端给姚木槿。姚木槿也不再说拒绝的话,从鱼丽手中接过药碗,乖乖地将汤药喝下。
药很苦,苦得姚木槿直皱眉头;可药又很甜,因为鱼丽说,这是韩迟云专门从翰林医官署为她讨来的养神方子。
鱼丽趁姚木槿喝药的功夫,去灶上烧了热水,又搬了浴桶出来,将换洗衣衫和澡豆都备好。
待姚木槿喝完药,这便伺候着她沐浴,一切毕,又柔声问道:
“娘子想吃些什么?我给娘子做。或者想吃哪座酒楼的吃食,我去给你买。”
姚木槿摇头,她没有丝毫食欲。
“不想吃就睡吧,睡足了,人就有精气神儿了。”鱼丽伺候着姚木槿重新睡下,笑呵呵地说。
姚木槿躺在榻上,身上盖着暖和的棉被,感觉自己像是盖着一层云似的。
盖着一层云?
云……云……
她在神思彻底陷入混沌之前,又想起了韩迟云。
说实话,她现在已经不知自己该用怎样的心境与韩迟云相见。
韩迟云就像一片沼泽,她明知道自己不能到那里去,可又控制不住自己。
那沼泽太过瑰丽诱人,她一步步陷入泥淖中,死不了,也生不了。
很快,在安神汤药的作用下,姚木槿终于不再胡思乱想——她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韩迟云亲自登门来看她,他坐在她的床榻边,为她掖好被子,拿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温柔地看着她,甚至还俯身在她鬓边蹭了蹭。
她猜,他一定是想亲自己,但终是碍于“不合礼数”之类的士大夫古板规矩,硬生生忍住了。所以,亲的动作临时变成了蹭,像只大狗子一样。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颈侧,酥麻感宛如过电,令她不知所措,却又觉得很舒服。
舒服得她不愿醒来。
她知道,她醒来,他就会消失。
她想让他别走,留下来陪陪她,多陪一会儿。
在梦里,他好像真的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低着头倚在榻边,也不说话,就这样安静地与她作伴。
他的侧脸特别俊,鼻梁英挺,下颌的弧度也好看得不像话。
光影落在他的面上,似月出高山,木生旷野,有幸得遇一刹,此生心满意足。
她的眼眸行走在这片明月皎皎的旷野上,欢喜之情无法言说。
姚木槿想,这个梦真是太美妙了,就这样直到天荒地老才好呢。
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但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竟然真的看到了梦中的景象——
韩迟云坐在她的床榻边,半垂着头,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她。
作者有话说:
证明周恒是疯病发作自己把自己撞死的那个关键证人究竟是谁,暂时先保密,大概在下卷揭晓。【注释】1、宋朝以前,棉花在中原极为稀少,多是边疆地区种植。至宋朝时开始向中原引进棉花种植,但去籽棉花仍是稀罕物。一直到宋末元初,伟大的女性黄道婆,革新纺织工艺,推广棉花种植,带动了棉纺织业的发展。至明清,棉衣棉被成为百姓冬日御寒必不可少之物。
第52章 甘愿
他眉宇之间染着一层厚厚的疲惫, 面颊霜白,唇色苍苍,下眼睑还铺着两抹灰青, 唯独那双眸子, 仍旧美得深邃幽静。
只一眼, 便陷落。
姚木槿愣愣地看着, 直到韩迟云开口问她:
“想喝水?我去给你拿香饮子。”
此言一出, 姚木槿霎时惊醒——原来她已不在梦中,原来韩迟云真的就坐在她的床榻前。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为何不叫醒她?
如此说来, 刚才睡梦中他俯身在她鬓边轻轻蹭着, 也是真的吗?
努力定下心神,姚木槿低声答道:“不了……多谢韩大人。”声音还是喑哑, 似被冬日的凄寒噬咬着。
“身子还疼么?”
姚木槿摇头:“不疼了。多谢韩大人的药, 药效很好。”
韩迟云没再问话,只是垂下双眸静静地看着姚木槿,眼中满是温柔的疼惜。
姚木槿突然很想让韩迟云把眼睛闭上, 因为他的眼神, 总让她心内失措。
房间很静, 静得能听到炉炭燃烧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哔噼”声。
窗户支着一道细缝, 冬风从缝隙滑了进来,在这间茅椽蓬牖的房子里阔步逡巡。
姚木槿感觉得到,眼下房内只有她和韩迟云二人。
鱼丽和那个名唤小英的小丫头都不见了,姚木槿想,十有八九是韩迟云找了个借口把她们打发出去,他也许是有话要对自己说。
她很希望他能坦诚地对她说些什么,尤其是在他刚刚拼尽全力将她救出的这当口。
她知道,他有他的坚守和风骨, 但这并不妨碍他对她说几句好听话,哪怕只是哄她开心,就像世间大多数油嘴滑舌甜言蜜语的男人一样。
她早就说过,她别无所求,只是想要一句话而已。
于是姚木槿主动开口,道:“韩大人百忙之中来此,是为着……”
韩迟云倒没说什么“我来看看你”之类的客套词句,而是娓娓言道:
“我原想将你安置在医馆,又怕你不喜欢。你在大理寺吃了那么些苦头,也许还是更愿意待在自己家中。这些日子,我让鱼丽留在这儿照顾你,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尽管告诉她,让她去办。”
他见姚木槿双肩发颤,以为她是觉得冷,遂又为姚木槿掖了掖身上盖着的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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