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诸役见郭博怔住,皆面面相觑,片刻后有人问道:“大人,还打吗?”


    郭博猛然回过神来,道:“打!刁妇于公堂之上胡搅蛮缠,给本官打!”


    众人才将姚木槿按上刑凳,却听堂外传来一男子的声音:


    “郭寺丞,且慢。”


    郭博闻声看去,见一名年约而立之人施施然走了进来,立于堂下,向他恭敬行礼。


    他蹙眉想了片刻,突然想起来,此人姓卢,乃是从八品节度推官。


    刹那间,郭博明白了此人是被谁派来的,心里不免一惊,复又觉奇诡——那样家世显赫、身份高贵之人,怎会和面前这市井刁妇扯上关系?


    那人……整个临安府谁不知他洁清不洿、操履无玷,现下竟要插手此案?就不怕弄得一身骚,坏了自己的清白名声?


    但此地乃公堂,他不好表露什么,只得板着脸道:“卢推官至我这大理寺,扰乱本官断案,是何意图?”


    那被唤作卢推官的人笑着摇了摇头,道:


    “扰乱二字实在言重,末官今日来此,是有话要对郭大人说。我们大人往日总说大理寺手段太过残酷,与那来俊臣、万俟卨之流一般无二,今日特命末官来此,是有些话要末官带给郭寺丞。”


    “什么话?”


    来人一步步踱向堂案,行至郭博身边,俯身在他耳畔说了几句,郭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直到那人说完,郭博的面色已是青里透黑。


    “大人不妨好生掂量掂量。”来人意味深长地低声叮嘱道。


    话毕,他走下公堂,又回身对着郭博遥遥一礼,再无一句,转身走了。


    郭博坐于堂上,好半晌一语不发,似乎真的在掂量着什么。


    片刻后,他冲着堂下诸人摆了摆手,厌烦道:“先将这刁妇押下去!饿她几天!本官不信治不了她!”


    姚木槿被扔回了那间狭隘可怖的囚室内。


    天寒地冻,她将自己蜷缩在墙角。郭博似乎交待了狱卒,不许给她食水。她便只能忍着,生生忍了两天一夜,直到口唇干裂,神思模糊,几乎陷入昏迷。


    她趴在冷冰冰的地上,鼻尖嗅到稻草干枯腐朽的气味,掺杂着狱中特有的血腥,难闻极了。


    不知过了多久,姚木槿的神识逐渐回笼,能清楚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颤抖——也不晓得是冷的还是饿的。


    她不知道在公堂上救她的那个“卢推官”究竟何人,但听其话语中的意思,她猜测,卢推官应该也是“那位大人”派来的。


    此番虽侥幸逃过刑杖,姚木槿心里明白,这一切仅仅只是开始,倘若她一口咬定周恒是自己撞死在斧头上的,必然还有得受。


    那位大人纵有通天的手段,可她现在确实被关在大理寺狱中。


    俗话说,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她不知道自己待的这间囚室是否便是传说中的“死牢”,但她知道,此刻的自己还活着,并且,一定要活下去。她会咬紧牙关等着,等那位大人将她救出去。


    她已不再指望韩迟云。


    囚车将她押出府衙那日,韩迟云凛若冰霜的模样,无异于在她本就痛苦恐惧的心上撒了一把盐,将她柔软的心脏蛰得千疮百孔。


    原以为这条贱命必然要交待于大理寺,可狱卒口中的“那位大人”却又为她点燃了活下去的希望。


    也不知为何,她感觉自己莫名地很相信那人,总觉得冥冥之中,她与那位不知名姓的大人是相熟的。


    虽然,这相熟感也许只是幻觉,是人在将死之前,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时所产生的幻觉。


    姚木槿强忍着饥寒交迫的折磨,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身下伤痕累累的枯草。


    大理寺的牢狱内,除了几盏幽暗的火把外,再无一丝晖光。


    此处既无头陀报晓,也无更漏计时。姚木槿的脑子昏昏沉沉的,不知人间又是几回昼夜交替,亦不知今夕何夕。


    就在她被饿了许久之后,郭博第二次提审了她。


    这次堂上不仅有姚木槿,还有证人——崔大娘。


    “那天夜里,周官人让民妇去叫姚娘子,说她妹妹出事了,还说让民妇叫了姚娘子之后自去门外闲逛,夜里不要回去。民妇这便依言去了……”


    崔大娘立于堂下,双手绞在身前,哆哆嗦嗦地说。


    郭博端坐堂上,冷声开口:“继续。”


    “民妇将姚娘子唤至家中,之后便回了自己家。一回去就见我那汉子正在家里喝酒胡闹,他问民妇回家作甚,民妇说回来看看,他又问民妇……”


    “莫要东拉西扯!”郭博不耐烦道。


    “是,是,”崔大娘被唬得一愣,顿了顿,这才继续开口,“民妇的汉子给了民妇一坛酒,让民妇拿去孝敬周官人,想求周官人给他赏些差使,不拘抬轿子还是帮闲,只要有活儿做就行。民妇这便拎着酒坛回了善履坊。谁知一回去就看到……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姚娘子拖着周官人的尸体往门外拖……”原本是个大嗓门的崔大娘,此刻的说话声却越来越小,直至细如蚊蚋。


    “你是说,你亲眼看到罪妇姚木槿杀了周家官人?”郭博问道。


    崔大娘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民妇不曾见到,民妇回去的时候,周官人已经死了。”


    郭博猛地一拍惊堂木,怒喝:“简直一派胡言!你既不曾亲眼见到,怎得满街高喊杀人?!”


    崔大娘被那惊堂木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民妇害怕……民妇看到周官人满脸都是血,吓坏了,这才喊的……”


    郭博将脸转向跪在堂下的姚木槿:“你杀了周恒之后,打算把他的尸首拖去何处?”


    姚木槿勉强打起精神,仍以不亢不卑的姿态答道:


    “禀大人,民妇不曾杀人。那周恒对民妇图谋不轨,民妇与他争执之间,他忽然疯病发作,自己将后脑撞在了斧头上。”


    郭博仿佛火烧屁股一样,倏地一下就从官椅上弹了起来,吼道:


    “你这刁妇,还敢胡说!你是下定决心要胡搅蛮缠?!好,好,本官看你就是不可饶恕!”


    郭博实在忍无可忍,抽出令签正要命人当堂刑杖,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手顿在了半空。


    姚木槿仰头看着郭博停滞的手,只觉心上仿佛压着千钧重的大石。


    太久未进食水,她感觉自己视物都已变得模糊。


    硬撑着说了这些辩驳之词,此刻的她,早已是强弩之末。


    终于,在身心双重的折磨和压力之下,姚木槿甚至没撑到郭博再次发话就当堂晕了过去。


    *


    再次醒来的时候,姚木槿发现自己仍是趴在大理寺囚室内的茅草堆上。


    她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


    稍微动动身子,感觉浑身难受的像快要散架一样。


    她尝到自己口中有股怪味儿,仔细抿了抿,是血的味道——她把自己的嘴唇咬出血了。


    姚木槿抬手擦了擦唇角已几乎干涸的血迹,将脸埋在枯草中,半昏半睡地阖上眼睛。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她听到耳畔传来很轻很轻的呼唤声:


    “姚娘子?姚娘子?……姚娘子!”


    姚木槿努力睁开眼睛,这便看到之前给她捎话的那名狱卒,此刻正蹲在牢房外,虚着嗓子唤她。


    此人容貌丑陋,声音凝涩,眼神亦是警惕,但姚木槿却在看到他的那一刹,只觉自己瞬间活了过来。


    她拖着麻木的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向栅栏爬去,一寸一寸,爬至栅栏前。


    “姚娘子,今夜是我当值,我们大人让我来看看娘子。”


    说着话,那满脸横肉的狱卒将一只托盘放在地上。托盘内放在一碗稀粥、一块卤熟肉和一瓶药。


    狱卒蹲下,将那瓶药塞在姚木槿手中:“此乃宫中灵药,益气养血,振作精神,我们大人让小的带给娘子,望娘子一定要撑住。”


    “你们大人呢?”姚木槿低声询问。


    “我们大人正为娘子之事全力奔走,只是若要推翻案宗,尚须时日。那周恒身上的伤处太过明确,眼下要寻到能为娘子洗脱罪名的人证,十分困难,还请娘子再忍一忍。另外,我们大人今日已与郭狱丞有过交涉,别的不好说,但他不会再对娘子如此苛待,还请娘子宽心。”


    说完这些,那狱卒不敢再多做停留,向四周打量两眼,正要起身离去,却不提防被姚木槿一把抓住了脚踝。


    姚木槿将抖个不住的手从栅栏内伸出,拼力攥着对方脚踝,抬起一双泪眼,气息微弱地问:


    “这位大哥,求你告诉我,你们大人究竟是谁?我不能平白受他的恩情。多谢他愿意救我,若我真能出去,我一定做牛做马报答他。”


    狱卒仍不肯回答,但或许是被姚木槿的话语和眼神打动,思忖片刻之后,他单膝跪地,伸出食指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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