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却有一处不同,韩迟云凝眸看着桌案上胡乱扔着的东西,似乎是……笔墨纸砚?!


    韩迟云不可置信地上前,将桌上物什翻了翻。果然,摊开的是一本从书肆买来的教人识字的字书,而纸页上则是抄写的汉字,一笔一划,写得并不好看,但却很认真。


    韩迟云正低头翻看字纸,忽听木梯再次传来“嘎吱”声——姚木槿换好衣裳,或者说是藏好自己的慌乱,下楼来了。


    “这些都是你写的?”韩迟云头也没抬地问。


    “是,奴家写得不好。”姚木槿走到韩迟云身侧,恭恭敬敬地答。


    “为何要写这些?”


    “奴家识字不多,更没读过什么书,每日做些担花买卖,心知并非长久之计。奴家想学写字,学会了便可以去梨枝书肆做抄书娘子,不仅不用再风吹雨淋,每日还能赚到三百文钱。……奴家很羡慕她们。”姚木槿放低声音,娓娓道来。


    韩迟云翻动字纸的手顿了顿,他一直觉得她贪财、庸俗,却从未想过她出身卑微又不识字,纵使贪图钱财,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能更好地活下去。况且,她整日劳累,却还愿意主动读书上进,在这个以贪逸享乐为荣的时代,这是大多数人都做不到的。


    于是他忍不住又问:“可有人教你识字?”


    “从前慈幼局为我们请过识字老师,那时就学了一些;后来离开慈幼局,便是二哥教我识字;再后来,我卖花的时候,在瓦子里认识了一位姓江的书会先生,我有不认识的字就去问他。”


    韩迟云眉尖微颦,略有嫌弃:“书会先生能读过几本正经书。”


    “江先生学问可大了!我问他的字,他都认得。他懂得多、人又好,教我识字却从来不收我的钱。”姚木槿赶紧为那书会先生辩解着。


    “你别去问他,当心他把你教坏了。”也不知为什么,韩迟云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江先生,似乎很有敌意。


    姚木槿嘟了嘟嘴,道:“我认识的人里,能识文断字的除了他也没别人了。不问他,问谁去?”


    韩迟云忽然陷入沉默,过了片刻,他语气别扭地说:“……可以来问我。”


    “啊?!”


    “明日我便让人送些书籍给你,皆是简单易读的,你闲来无事可翻看一二,若有不懂之处或不认识的字,亦可随时来问我。”


    韩迟云这话说得板板正正,姚木槿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语带戏谑地说:“临安府少尹大人公务繁忙,还有空教我识字呢?我可不敢学。这么大的恩情,我怕自己报答不了。”


    他们二人就像站在一处悬崖边,较着劲儿,你进我退,你上我下。刚才她落了下风,这会子缓过气来,又有胆量向他逼近,在风尖上舞蹈。


    韩迟云却也不肯放弃自己好不容易才占得的上风,眯了眯眼,道:“我现在就教你写两个字,你学不学?”


    “学,当然学。”姚木槿乐了,白教的字,哪能不学。


    说着话,她手脚麻利地拿起案上那个粗糙的陶土水注子,将注中清水滴于砚台,又捏起搁在砚旁的墨锭,缓缓磨了起来。


    待墨下发,韩迟云蘸墨挥毫,在纸上写下“旖旎”二字。


    “可认得这两字?”韩迟云问她。


    姚木槿皱眉摇头:“不认得。”


    “学过反切么?”韩迟云又问。


    这回姚木槿重重地点了点头:“学过,先生教过。”


    韩迟云抬手指着那两个字,耐心地逐一为她讲解:“此字,真宗大中祥符元年编《广韵》一书,注其为‘於绮切’。仁宗宝元二年诏编《集韵》,注此字为‘乃倚切’,你拼一拼。”(注释1)


    姚木槿按照韩迟云说的,试着拼道:“读作……椅你?”


    韩迟云颔首:“正是。”


    “这词是什么意思?”


    “此词可用以言说山川美景秀丽多姿,亦可用以言说女子……”话说一半,韩迟云忽然停住了。


    姚木槿奇道:“说女子什么?”


    韩迟云抿唇垂眸,没再解释下去:此词亦可用以言说女子,婀娜妩媚,风姿绰约,就像是为姚木槿量身裁制。昔年辛稼轩写过一首《御街行》:“冰肌不受铅华污。更旖旎、真香聚。”他看到她,忽地便想起这词。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也不该他说,他没有身份说这种话。太亲昵,说了就是轻薄无礼。


    姚木槿已大概猜出词意,眼看韩迟云为难,也便不再继续追问。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歪着头得意洋洋地说:“奴家会写韩大人的名字呢。说来巧合,三个字奴家都会写!”


    韩迟云温和地笑着,将毛笔递给姚木槿,道了一声:“请。”


    姚木槿接过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了起来。


    她努力想让自己写得好看些,别在韩迟云面前丢人。可怎奈韩迟云的名字实在是太难写,笔划太多,笔顺太复杂,无论姚木槿如何努力,最终仍是歪歪扭扭挤作一团,像炊饼没蒸好,烂在了锅底。


    姚木槿停了笔,万分懊恼:“……奴家尽力了。”


    韩迟云看着她那狗爬一样的字,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块罗帕。那罗帕亦是雾山蓝,与他的衣裳应是同一匹杭罗裁剪而成,素雅清淡,又轻又软。


    姚木槿不知韩迟云掏帕子做什么,正待询问,却见韩迟云抖开帕子,将那抹雾山蓝覆在她手上。再下一瞬,他张开手掌,握住了她的手。


    姚木槿的心霎时乱如溃兵鸣金。


    隔着一方薄薄的罗帕,她的手被韩迟云紧紧攥于掌心,并非肌肤相贴,却又比真正的肌肤相贴更暧昧,更晦涩缠绵。


    韩迟云铺开一张新纸,骨节修长的大手包着姚木槿的手,牵着她在纸上写下三个字,那是他的名字。


    ——“韓、遲、雲”。


    继之,在他的名字旁边,他又牵着她的手写下另外三个字,那是她的名字。


    ——“姚、木、槿”。


    写字的时候,姚木槿的头脑一片空白,呼吸也完全屏住,直到六个字全都写完,她才感觉自己终于又活了过来。


    但转念一想复觉好笑,韩迟云就是这么迂腐古板,教她写字还要与她隔着一层罗帕。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迂腐古板的男人。韩迟云是头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就这么板板正正地走到她心里去了。


    写罢二人之名,韩迟云松开手,将那方罗帕重新收入怀中。


    姚木槿手上的温存突然没了,她的心又空了一拍。


    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她看着那方写了名字的字纸咯咯地笑起来。


    韩迟云不解,问她:“笑什么?”


    “这字可太好看了。我的字什么时候能写这么好看,我这辈子都值了!”


    韩迟云听她如此夸赞,忍不住也笑道:“勤加习练便可。”


    姚木槿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息着说:


    “哪儿有钱呢?纸、笔、书、墨,皆是开销。我这买的是街市上最便宜的羊毛笔,五文钱一支,一支只能用半个月。便宜的容州墨,一枚墨锭一百文。蠲纸一张一百文,糨纸一张五十文,最差的褾褙青纸也要十文一张,还有砚台、笔架、镇纸这些麻烦东西。书就更不必说了,就这一本识字书,我省吃俭用足足半个月才买到。”


    韩迟云垂眸看着面前女子,嘟着嘴念叨不休。她是在发牢骚,可发的却并非东家长西家短的牢骚,而是因穷人读不起书而扼腕。


    韩迟云忽觉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他听到自己低声说:“我给你。”


    “嗯?”姚木槿没听清。


    “笔墨纸砚并书籍诸物,皆由我给你。我回去便打发关雎送来,待你用完,日后只管再去找关雎要便是。”


    姚木槿喜得扔下笔就向韩迟云拜了三个万福,感觉自己高兴得眼里都要泛泪花了。


    待二人写完字,姚木槿这才恍然发现,她不仅没请韩迟云落座,甚至连一杯热茶都没给人家斟。韩迟云毕竟是客,哪有这样待客的道理?


    姚木槿“哎呀”一声,赶忙拖出灯挂椅,撩起衣袖三两下擦了擦椅上莫须有的灰埃,请韩迟云暂坐歇息,又忙里忙外地要给他烧水沏茶。


    “不必了。”韩迟云想拦她。


    “要的!”姚木槿像只小蝴蝶一样,轻盈地飞走了。


    她跑到灶房,将专门用来烧水的红泥小火炉拎至后院,又拿起备在院子里的引火柳枝,添柴吹火,终于将炉膛烧起来。


    继而又跑向水缸,从缸内舀出两瓢清水,倒在壶中任其“咕嘟咕嘟”地烧着,而她自己则拿了把破蒲扇蹲在旁边扇火。


    她想到韩迟云不仅答应教自己识字,还说要给自己送笔墨书籍,越想越兴奋。兴奋得只顾蹲在地上扇火,不提防夜风吹过,酒劲儿从身体里反出,醉意涌上头顶,待想站起来时,只觉头晕目眩,身子软得几乎撑不住。


    姚木槿扶着墙缓了好半晌,等到不再那般难受,这才将水壶拎去灶房,沏了一碗茶,双手捧至房内,放在韩迟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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