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大人若是不嫌弃,可以尝尝奴家这儿的粗茶。……自是与相府比不得……但也不难喝……”姚木槿说话已经不太利索。


    “你醉了。”韩迟云看着面前女子,轻声说。


    姚木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当心吃了些凉风,过一会儿就好。”


    韩迟云端起茶碗慢慢喝着,果然是粗茶,茶味又苦又涩,可他却喝得很仔细,舍不得喝完似的,一口一口细细啜饮。


    喝完茶,他将空碗放在桌上。碗底与木桌碰在一起,发出一声细微的叹息。


    夜愈深,天愈静。


    油灯微光在昏暗的房内婆娑着,照亮二人眼眸。


    这摇摇晃晃的昏黄,弄得人心也跟着摇晃起来。如此黑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免不了心猿意马,心魂不定。


    韩迟云觉得自己一定是喝醉了,不然为何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姚木槿看,丝毫不愿将她从自己的眼瞳中请出去。


    姚木槿的身体晃了晃,将脸转向一旁,面颊和脖颈皆浮起红霞。


    许是因为才吹了凉风,她的双肩在微微颤抖,手要按着桌子才能勉强站稳,像一朵楚楚可怜的花,敛了花刺,惟余温软。


    他知道她是愈发醉了,倘若这时候做一些趁人之危的事情,她反抗不了。


    他闻到这房间里漂浮着女人的香气,若有若无,却比这世间任何一种熏香都更美妙,一丝一丝往他心窍里钻,又香又甜又缠人。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热,无法言说的燥热,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姚木槿似乎也察觉到了。


    她蓦然转身,背对着韩迟云,低声说:“夜深了,韩大人请回吧。若是再不走,给人瞧见,恐有辱大人清誉。”


    韩迟云沉默地点了点头,是该走了,必须走了,再不走的话……再不走,他怕他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作者有话说:


    各位读者宝宝们大家好,本书明天上夹,为了保一下千字,明日不更,后日恢复。v后的更新时间还是早上9点,更新频率是更六休一,逢周三不更,其他时候都更,有事会挂请假条。祝各位读者宝宝们看书愉快!【注释】1、反切法是中国古代传统注音方法,即?用两个汉字给另一个汉字注音。用来注音的两个汉字,前一个字叫做“反切上字”,后一个字叫“反切下字”。注音规则是:取反切上字的声母,与反切下字的韵母及声调相拼,就能得出被注音汉字的读音。譬如,书中写到的“旖”这个字,《广韵》注其为“於绮切”,即用於这个字的声母“y”,来拼“绮”这个字的韵母“i”,再加上“绮”这个字的声调,得出“yǐ”的读音。


    第25章 女人


    那日之后, 韩迟云再没找过姚木槿。


    只因那天夜里,面对着宛如一朵醉花的姚木槿,他发现自己身体起了变化, 一些难以启齿的变化。


    后来他逃也似的离开姚家, 一路上走得跌跌撞撞。甚至上马车时, 生怕被随侍诸人看出自己身体的异样, 他紧张得几乎将指甲抠入肉中。


    那变化就像是在他的人格与信念上狠狠扇了一耳光。


    在他诵着“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时, 扇了他一耳光;在他念着“有匪君子,如圭如璧”时, 又扇了他一耳光。


    ——这是不对的, 是不忠,不贞。


    他因此而鄙夷自己, 厌恨自己, 也因此决定,再不与姚木槿相见。


    好巧不巧,那夜韩迟云喝完茶离开后, 姚木槿忍着醉意, 将韩迟云教给她的“旖旎”二字, 规规矩矩抄了十遍。


    正写得欢喜甜蜜, 脑海中却突然闪过温丛琳的身影。


    姚木槿霎时惊醒——自己这是在做什么?!韩迟云马上就要成亲了,难道自己真要做那勾引有妇之夫的龌龊事?!


    她想到温丛琳那样端庄贤淑,她又怎能做出如此对不起她的事。


    ——不,不能够。


    姚木槿三下五除二就将那张写满“旖旎”的字纸撕碎,丢进炉膛里烧了。


    她亦下定决心,这辈子再也不见韩迟云。


    就在那二人互相将对方瘗于心底之时,光阴却依旧浩浩奔流而去,从季夏淌至仲秋, 眨眼功夫便过去了一个多月。


    是日乃八月上旬丁日,依照惯例,临安府上至太学,下至庠学,皆要在这天举行释奠礼,祭祀文圣孔子,并乞求来年金榜题名。


    释奠礼结束后,往日的同斋们亦会找个地方小聚一下,聊聊诸人最近都当了什么官儿,发了什么财,互相吹捧,互相攀比。


    韩迟云如今已是少尹,原本不必再参与这些仪礼,可沈如钧见他近日心情不大好,以为是府衙诸事繁杂劳累,说什么都要将他拽去一同品茶小聚。


    “再过半年便是春闱,你也知道我父亲的脾气,此次春闱我若仍是落第,他老人家会直接让我去跳钱塘江。”沈如钧说着说着叹了口气。


    “上次是时运不济,这次不会再落第了。”韩迟云安慰道。


    “我去释奠礼上求一求孔圣人,之后咱们一起去花蕊楼小酌。”


    韩迟云推托道:“我就不去了。”他本性清冷,并不愿在人情世故上耗费太多精力。


    哪知沈如钧却仗着两人之间将近十年的交情开始耍赖:“你不来,万一我再次名落孙山,那就全怪你。”


    韩迟云差点儿一口气没喘上来:“你这人……”


    “来嘛。”


    最终,韩迟云拗不过沈如钧,只得应了他。


    大宋文臣吏治严明,一直以来便有一条规矩——当朝官员不得随意出入歌馆酒楼。虽然此规至如今已形同虚设,但韩迟云这人向来清正古板,身为临安府少尹,绝不肯逾矩。


    最终众人只得放弃了去花蕊楼饮酒听曲儿的想法,选定位于国子监南边的金风阁作为同斋小聚之处。


    这金风阁乃当朝驸马陈溱的私家小阁,在此饮宴,不算违制。


    驸马陈溱听说韩家大官人要借用他的小阁,忙不迭派了数名女使前来伺候。他惟恐这些女使服侍不周,又命人去新街唤了几位茶博士过来点茶布果。


    金风阁有三层,众人拾阶而上,直至三楼。


    此处视野开阔,入座之后向外看去,楼下的新街和对面的国子监、千顷寺等处,皆看得清清楚楚。


    新街乃是临安府除御街之外最繁华的一条街市,道路两旁商铺林立,街面行人熙来攘往,挑担子的、拉推车的、侵街占道摆地摊的更是数不胜数。


    韩迟云才刚落座便听楼下传来一声清脆悦耳的叫卖声:


    “卖花咯——!桂花一枝八文,秋山茶一枝十文……”


    韩迟云的心跳倏然停了一刹,这声音,他耳熟到想装作没听见都不行。


    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纵使坐在窗畔,他也没往楼下看一眼。


    “明年春闱,愿诸位兄台皆金榜题名!诸兄将来平步青云,可别忘了小弟啊。”椅子都还没坐热,就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开始奉承拉拢了。


    “张兄,什么叫可别忘了你?你为何不自己去做那蟾宫折桂之人?”坐中有人疑惑道。


    那张姓纨绔讪笑着摆了摆手,道:“弟从来不是读书的料,昔年在国子监,也是家尊硬逼着才去的。至于进士出身,弟是想都不敢想。”


    上次与周恒同船共饮的崔岐山今日也在座中,此刻似想起什么,扭头对沈如钧道:“沈兄,你也是明春省试,也祝你鱼跃龙门,郤诜高第。”


    沈如钧赶忙起身还礼。


    “难为沈兄以听习的身份在国子监读书,不过也好,不必去太学和那些臭穷酸挤暖和。”又有人语带调侃地说,说完便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沈如钧此前确实是在国子监读书,但却并非国子监在籍生——他是沾了韩迟云的光才得以入学。


    依大宋之制,太学招收八品以下低级官员子弟及平民子弟,而国子监的在籍生则必须是京朝七品以上官员子弟。


    但因沈如钧是韩迟云的伴当,身份特殊,所以并未去太学,乃是以听习生的身份在国子监完成学业。原本可以直接在国子监补阙,但彼时出了些意外,他便回原籍解试,也正是在那时娶了妻。


    眼下沈如钧被人这样调侃,却一点儿也不恼,只笑着拈起一颗蜜煎樱桃放入口中。


    他知道国子监的高官子弟们瞧不上自己这个西宾之子,但那又如何,这些人皆是家世显赫之辈,将来走入仕途,若想平步青云,少不了他们的助力。


    他沈如钧看得开,不仅不与他们计较,他还笑脸相迎,端的是大方有礼。


    韩迟云就坐在沈如钧旁边,此时开口说道:“如钧乃钜学鸿生,无论在何处都不会被埋没,又遑论国子监亦或太学。”


    众人见韩迟云帮沈如钧说话,也便不好再明目张胆地嘲讽,可旋即又有好事者挑拨道:“待明年春闱之后,沈兄便是有出身之人了。可韩少尹却并无出身,这该如何是好啊?”


    一句话说得众人面上又浮起一片幸灾乐祸的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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