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来得及出言喝止,却见姚木槿腰肢轻动,宛如水蛇一般从王明斗怀中滑出,反手就给了对方一记手刀。
王明斗被那手刀打得“砰”地栽在桌上,彻底醉死过去。
姚木槿挑起一双明媚的眸子看向韩迟云,娇声说:“韩大人勿怪,是他先轻薄奴家的。”
“你可还好?”韩迟云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王明斗。
姚木槿两手一摊,那意思是,我好得很。
韩迟云见王明斗虽被姚木槿打得瘫在桌上,却还面带笑容,尽是满足神色,心知今日怂恿之事必然已是成了。他这便唤了王家仆役进来,令其将王明斗扶走,又嘱咐相府随侍备好马车去黑羊巷,他要将姚木槿送回去。
马车从保俶塔一路向南,行至余杭桥附近的时候,姚木槿忽然说要下车。
“怎么?”韩迟云疑惑。
姚木槿打起车帘,瞧了瞧帘外黑灯瞎火一片寂静,笑道:“都睡了,这会子突然来辆马车,吓不吓人?左邻右舍会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反正只剩几步路了,韩大人借我一盏灯笼就成,我自己走回去。”
韩迟云瞬间明白了——住在黑羊巷及其周遭的,皆是些穷苦人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黑夜里突然来了一辆辚辚碌碌的马车,确实容易惊到。
韩迟云唤住车夫,命诸人等在余杭桥畔。
“我送你回去。”他接过随侍递来的灯笼,语气随意地说。
姚木槿也没拒绝,二人这便往黑羊巷的方向走去。
月色溶溶,夜很静,也很轻。灯笼像是浮在夜色之中,随波荡漾,照出心底一片朦胧的心动。
走着走着,姚木槿突然问韩迟云:“韩大人说话作数么?”
“什么?”
“适才你那随侍来唤我,他对我说,只要我答应去陪酒,韩大人就赏我银铤子,此话当真?”
“当真。你要多少?”
姚木槿歪着头想了想,再开口时,俏皮的语调中带着些恳求:“奴家也不敢多要,多要了又遭您嫌弃。奴家想要一块二十五两的京销银,可以吗?”
韩迟云垂眸看着面前女子明显带着讨好意味的眼神,答道:“再多些也无妨。”
“真的?!”
姚木槿一双美目倏然亮起,生怕对方反悔似的,急忙说道:“那我要五块儿!”
“好。”
听到韩迟云爽快答应,姚木槿乐得踮着脚尖转了个圈儿——平白得了一百二十五两银子,天菩萨啊,今天这酒喝的可真值!
喝了那么多酒,她的脚步却仍是这般轻盈快乐,连带着,韩迟云的心也跟着轻盈快乐起来。
“这是谁教你的?”韩迟云比了个手刀的动作,问姚木槿。
他刚才见姚木槿利落地一刀就将那登徒子砍倒,心内便已是惊诧,这会儿实在没忍住好奇。
姚木槿笑道:“三哥教的,叫我防身用。”
“你……时常遇到轻薄你的人?”
“嗐,这有什么稀奇。”姚木槿大咧咧地摆了摆手,“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我在市井间卖花卖了这些年,什么腌臜泼皮没见过。我见得多了,自有应付他们的法子。我们慈幼局出来的伢儿,可都不是吃素的。”
他忽然明白过来,她这样美又这样灵动,成了嫠妇,怎会不被人觊觎?
这些年,觊觎她的人必然有很多很多,所以她才学会了如何陪着笑脸虚与委蛇,又如何麻利地手起刀落。
而且,觊觎她的人,说不准不止有外人,还有她身边的人。
思至此处,韩迟云的眸光黯了一瞬,脱口便问:“你和程厌真的只是兄妹?”
他不该问这样的话,以他的身份,无论如何都不该问这样的话……可他却没忍住。
姚木槿斜睨着韩迟云,语气有些愠怒:“怎么?韩大人是在怀疑奴家的清白?”
韩迟云赶忙解释:“我绝无此意,姚娘子误会了。”
姚木槿“哼”了一声,佯装恼愠模样,气呼呼地甩着手往前走,走得飞快;韩迟云也只得加快步子追在她身后。
过了余杭桥再走不远便是黑羊巷口,二人一前一后往巷子里走去。
夜色中的黑羊巷真就像一只黑羊,黑黢黢地卧着,家家户户皆无灯辉——巷里人家都太穷了,没人用得起蜡烛,就连油灯也很少有人点,大家都是天一黑就睡觉。
姚木槿走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黑夜里,走着走着不知想起了什么开心事,也不生气了,兀自轻笑出声。
韩迟云提着灯笼跟在姚木槿侧后方,看着她将双手交叠身后,灯影里映出女子胸前隆起的轮廓。
她的容颜宛如十七八岁的少女,可身体却是成熟的,像一颗秋日红柿,散发着诱人的香甜而不自知——她的身体在无声地告诉他,她是廿三岁的孀妇。
可纵使是孀妇又如何?
她是一株荆棘花,无论何时都能反客为主,能让自己活得舒服。哪怕是被轻贱、被欺负,她都能再次葳蕤自生光。她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打倒,除非她自己不稀罕。
美人,这红尘有太多太多,然而像姚木槿这样有着蓬勃生命力和侠骨的美人,着实世间罕有。
“今夜,多谢你愿意来帮我。”韩迟云忽然开口。
姚木槿头也没回,轻快地答:“不必客气。”
不过片刻功夫,二人便行至姚家门前。
姚木槿站在门边,唇畔噙着一抹笑,问道:“韩大人要进来坐坐吗?”
她说“进来坐坐”。
世人皆知,“进来坐坐”的意思,可不是“进来坐坐”那么简单。
姚木槿不等韩迟云回答,忽然上前两步,将手抚在他身上,从肩膀慢慢摸至胸前,最终停在他胸口。
韩迟云不由地绷住了呼吸,却见对方抬起眼睛望向自己,眼中是一片戏谑。
——她是故意的。
她眉眼之间浮动着一股歹意,借酒装疯,暧昧入骨,还透着一抹不服输的挑衅。
他没说话,却被那歹意逼着,轻轻向后退了半步。
他这一退,她愈发得意。紧赶着追了上前,这回直接和他身子贴身子,贴在了一起。
距离太近,近至呼吸可闻。酒香和夜色纠缠在一处,嫣红的唇近在咫尺,只需轻轻低头,便可咬上去。身子柔软,用点力,就可以按在墙上。
她眸含秋水,面溢浅笑,不怀好意地撩起美目看向他。想看他继续往后退,直到退至墙角,退无可退,她便可以好好将他嘲弄一番。
她笑得妩媚,也笑得放荡,似乎已经笃知他会给出怎样的回答,故而胸有成竹地挑逗着,像在逗弄一只大狗子。无论他是面红耳赤、转身就走,还是一把将她推开,斥她庸俗不堪、不知廉耻,她皆了然于胸。
可韩迟云忽然不想让姚木槿了然——他只是清傲,是不屑不污,又不是不行。
她这么不怕死,是想尝一尝死去活来的滋味么?
韩迟云垂下眼眸,沉沉地注视着面前女子,看了许久,终于启唇说了一个字。
他说:“好。”
姚木槿瞬间笑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可能有读者宝宝会关心,王明斗日后会不会找姚木槿的麻烦?答:不会。因为韩迟云已经特意强调了,姚木槿是沈如钧的人,而沈如钧是相府的人,王明斗到底是混迹官场的,知道权衡利弊。
第24章 旖旎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姚木槿点亮油灯,向韩迟云道了声歉,说自己要去楼上换身衣裳。
韩迟云颔首, 言“请便”, 姚木槿这便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梯去了二楼。
上楼的时候, 姚木槿感觉得到, 韩迟云的目光一直追着她, 追得她战战兢兢,手脚发软, 只恨天地间为何不能凭空裂出一道窾隙让她钻进去, 藏起来。
她在韩迟云说“好”的刹那,就已经悔得整个肠子都青了, 忍不住在心底痛骂自己为何要挑逗他——玩火者自焚的道理都不懂么?!
转瞬又想起从前听二哥庾岭讲过的一个故事。庾岭说, 钟山有神名“烛阴”,不饮不食不息,闭眼时人间尽是黑夜, 但当他睁开眼睛, 世间便成白昼。
姚木槿想, 韩迟云的眼眸亦是如此。
他不看她, 她便觉无聊无趣,仿佛天下皆是漫漫长夜,忍不住想将长夜撩开;可当他看向她,她就像是被丢进炽亮灼热的白昼之中,心事无所遁形。
——失却魂魄,五色无主。
姚木槿踩上二楼最后一级木阶,以手抚膺,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直到对方的衣摆消失在木梯罅隙, 韩迟云终于收回目光,面上浮起一抹幽然浅笑。他看得出来,姚木槿心生畏惧,遂找借口躲去二楼——她被他反将一军,终于知道怕了。
韩迟云负手立在屋子中央,借着油灯昏暗的光,再次举目打量着这间破烂房屋。这是他时隔三月再次拜访姚家,此地与第一次来的时候并无二致,仍是四壁萧然,斯是陋室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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