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家哥哥因自己一生被毁,几次动了死念,虽被母亲和妹妹哭着拦下,却仍是了无生意。


    他只因一点小小的错处便遭到如此狠厉的惩罚,也许死亡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再后来,殷嫂子终于鼓起勇气,托人写了状纸,递至临安府衙。


    依朝廷惯例,临安府尹一职由皇太子出任,掌畿甸狱讼、劝课、导民之诸事。昔年孝宗皇帝立其子赵惇为皇太子,便令其担任临安府尹,以东宫为治所,培养其治国理政的能力。


    可今上尚未册立皇太子,故而这临安府尹一职便暂且空置着。


    没有府尹,衙门便以少尹为尊。


    此前出任临安府少尹的官员见了殷嫂子的状纸便搁置一旁,三年之中换了两次少尹,此事皆以事实不清为由,被高高地挂了起来。


    缘何如此?


    说来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盖因那打人者乃枢密院都承旨钱舻之子,人唤“钱衙内”。


    倘若说御史中丞温磐是韩相爷的左膀,那么这枢密院都承旨钱舻则是相爷之右臂,与韩家走得极近。


    那钱衙内仗着乃父之势,日日横行霸道,以为无人敢惹他。


    可惜他错了。


    这临安府偏就有一人压根儿没把他放在眼里,那人就是——韩迟云。


    韩迟云出仕之后,仰赖韩家势力,先以临安府签书节度判官厅公事为踏板,之后恰逢临安府少尹之位出缺,他便一踏踏至此处。


    也许是早就看那胡作非为的钱衙内不顺眼,韩迟云新官上任三把火,先把这个悬置数年的旧案给判了。


    钱衙内身上背着的官司可不止殷家这一桩,最终数罪并罚,判其流徙二千里,并赔付殷家五百贯用以医治。依大宋“折杖法”,二千里流徙可折脊杖十七,以及就地配役一年。这十七脊杖打下来,钱衙内威风杀尽,差点儿没把小命交待了。(注释1)


    殷嫂子因儿子的冤屈终于得伸,再次哭至昏厥。


    她想去给韩迟云磕头,可又胆小不敢见官,偶然听黑羊巷的邻里说,韩迟云曾来找过姚木槿,姚家娘子很快就要去给他做妾。殷嫂子这便在街市上买了五十枚鸡子,煮熟之后用小竹笥装着,请姚木槿帮忙交给韩迟云。


    姚木槿初初听闻韩迟云已经做到临安府少尹之位,着实唬了一跳——好家伙,这下她更惹不起了。


    但她天生一副侠骨,人家有事求她,她能帮一定会帮。于是便收下了殷嫂子的鸡子,拍着胸脯保证定会亲手交付。


    直等到金乌已坠、玉兔初升之时,忽闻前方街面上传来衙役开道的声音,紧接着便见数名押番护着一辆马车往相府这边行来——韩迟云的官驾来了!


    姚木槿赶紧抱着竹笥跑上前去,礼道:“韩大人万福,奴家有些物什要交给您,大人可否稍待片刻。”


    马车内阒寂无声。


    姚木槿追着马车,连道三次“韩大人万福”,可车内之人仍旧毫无反应。


    她面上浮出一抹怔忡,怀疑自己是否找错了人,遂定睛仔细看去:


    官轿前昂首走着两名押番,每人高举一盏戳灯:左边的灯上写着“韩”,右边的灯上写着“临安府少尹”。


    姚木槿识字不多,可偏巧这六个字她全都认得,错不了,这就是韩迟云的官驾。


    姚木槿再次追上去。


    这次她伸手抓向车辕,试图拦停马车:


    “韩大人,奴家是姚木槿。韩大人不记得奴家了么?大人可否听奴家说两句。”


    马车内,韩迟云却还是一语不发。


    走在车前的一名押番见这女人竟敢动手拦车,一把将她推开,怒道:“哪来的泼妇!好大胆!”


    姚木槿怀抱鸡子本就不稳,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马车从她身边稳稳行过,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人车擦肩之际,夜风恰将车帘吹起,坐在马车里的人似乎扭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空洞冷漠,只一刹便让姚木槿的心如堕冰窟。


    她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种眼神。


    空得似幽洞,冷得像霜凌,在夜色的映衬之下,即诡异又可怖。


    姚木槿怔怔地站在了原地。


    韩迟云竟然用这样的眼神看她,他心里该是有多厌恶才会如此。


    倘若只是押番阻拦,无论怎么拦,她都可以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可韩迟云用如此冰冷可怖的眼神看她,只一眼,就让她再没办法向前半步。


    韩迟云的官驾行至府前,由西角门进了相府。待马车及押番诸人皆入内,那扇角门便也“砰”地一声关上了。


    此刻天已黑尽,华灯璀璨,夜市竞开。


    相府所在之处乃临安最繁华的路段之一,纵使入夜亦是热络。


    夏夜的大宋临安府,也许是这世间最繁华的所在。商铺外风灯摇曳,街面上人来人往,暑气褪去,比之白日更为热闹。


    此地虽无“万国衣冠拜冕旒”之气势,却有百姓富足喜乐,夜市饭菜飘香;女子挽起袖子在街市上随意做买卖,男子或做工或读书以奔前程,一切都是欢悦的。


    可姚木槿站在这满街的欢愉热闹里,却只觉得冷清。


    这冷清是从心田长出来的,仿佛浑身挂满了冰渣子,用手按一下,又刺又疼。


    她想,韩迟云到底是因着凤凰山之事生她的气了。


    彼时她和温谦起龃龉,让韩迟云在温丛琳面前失了面子,所以韩迟云不想理她。


    姚木槿跺了跺脚,心里不舒服。


    倒也说不上究竟是气恼还是委屈,总之一颗心就像打水的轱辘卡在井里,晃悠晃悠,上不去也下不来。


    斜侧的巷子里有人在唱歌,许是个像顾沾沾一样的卖唱娘子,歌喉婉转动听,一声声,一句句,犹如叹息——“轱辘金井梧桐晚,几树惊秋。……欲寄鳞游,九曲寒波不溯流。”(注释2)


    姚木槿没听懂那卖唱娘子唱的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歌里的愁绪和凄怨,只觉这支曲儿倒是很适合现在的自己——她刚被韩迟云冷漠地拒之千里,也是满怀愁绪,满心凄怨。


    姚木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出神,心里在想究竟是干脆转身走掉,回去跟殷嫂子说这忙她帮不了;还是去后门找沈如钧,让沈如钧帮忙转交;又或者现在就上前踹门,在相府门外大闹一场,非把韩迟云闹出来不可。


    她忽地又有些生自己的气,气自己原本泼辣大胆的性子,怎得到了韩迟云这儿,就变得这么窝窝囊囊。


    正想七想八地瞎琢磨,忽听身后有人唤她:


    “姚娘子?你怎么在这儿?”


    姚木槿循声回头看去,这一看,差点儿没把眼珠子看掉出来——明明刚才已经扬长而去的韩迟云,此刻竟然立在她身后。


    他身骑白马,手拎缰绳,许是跑了很长的路,幞头有些歪了,面上亦显出疲累神色。


    可他的眼神却是温柔的,温柔又欢喜地,望着她。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折杖法是宋朝推行的一种刑罚制度,就是将流放、劳役等一些刑罚以挨打的方式代替。折杖法体现了宋朝的慎刑思想,对缓和社会矛盾曾起到一定作用。2、“轱辘金井梧桐晚,几树惊秋”等唱词,出自李煜《采桑子·秋怨》。3、鸡子就是鸡蛋,唐宋至明清的古籍中基本上都将鸡蛋唤作鸡子,有时候也叫鸡卵。


    第21章 体温


    夜色在二人身侧漫延, 整个人世间都安静下来。


    韩迟云由签判擢为少尹,其公服亦已从墨绿色换作朱砂红。那红色实在惹眼,哪怕是在暗夜之中, 依旧红得令人心弦拨乱。


    他将马鞭交给身后的随侍, 翻身下马, 朝着姚木槿走来。


    姚木槿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但当她看着韩迟云一步步向她走近的时候, 莫名就觉得鼻酸眼胀。


    “韩大人……”


    姚木槿原想给韩迟云拜个万福,可她怀里还抱着那些鸡子, 活动不便, 只得欠了欠身。


    “入夜了,傻站在这儿做什么?”韩迟云问她。


    姚木槿却没急着回答对方的问题, 反是语带惊讶地反问:“你刚才不是已经回去了么?”


    “回去?”韩迟云没听明白。


    “适才韩大人的官驾回了相府, 我明明瞧见你坐在车里……”


    韩迟云瞬间明晓,答道:“马车里坐的是我弟弟。临安出了一桩连环盗窃案,我去殿前司左军校场问话, 这会儿才刚回来。”


    只一句话, 姚木槿心头的憋屈和恼怒尽皆消散无踪——原来马车里的人是韩家那个病儿子, 怪不得他的眼神那样空洞冷漠……这样一想, 虽然很可怕,却也很可怜。


    “远远便瞧见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怀里抱着什么?”韩迟云又问了一遍。


    “啊!”姚木槿经韩迟云这一提醒,瞬间想到自己要办的正事,“这是黑羊巷的殷家嫂子托我交给韩大人的鸡子,她托我向大人道谢,多谢大人为殷家哥哥主持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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