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丽倒是毫不见外,顺势拉过另外一把椅子坐了,托着腮帮子看姚木槿数钱。


    不多会儿便数清楚了,钱匣内果然是一百张会子,每张面值一贯,合计一百贯。姚木槿拿出三十九贯放在桌上,将余下的会子又装回钱匣,推到鱼丽面前。


    “怎么了?”鱼丽不解。


    “多出这许多,还请鱼丽养娘拿回去还给你们官人。”


    “白给的,你不要啊?”


    姚木槿摇头,她不要。


    此前在西湖画舫,她将三十文一枝的蓝莲花以翻倍的价格卖给韩迟云,那是买卖。做买卖就是买低卖高,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可现在,她若是平白多拿韩迟云六十一贯,则是贪婪——贪婪是条毒虺,一旦被缠住,就再也挣不脱。


    鱼丽无奈地将钱收好,又问姚木槿昨儿淋了雨,可有身子不适?


    姚木槿没告诉她自己半夜发烧的事,只客气地说一切都好。二人又闲聊几句,鱼丽起身告辞。


    相府的轿子停在黑羊巷外,姚木槿送鱼丽出了陋巷。目送对方上轿离去,她返回屋内将会子全部装好,这便进城寻顾沾沾去了。


    顾沾沾看到姚木槿拿来的六十贯,喜得面颊绯红、眼中含泪,跳起来抱住姚木槿,“吧唧”“吧唧”就在她脸上亲了两口。


    姚木槿也被顾沾沾的孩子模样逗笑,佯嗔道:“就快当阿娘的人了,还是这般不稳重。”


    话毕,嘱咐顾沾沾在家中安稳等着,她去为她雇女使。


    临安府的女使仆妇们也有自己的行会,行会亦有行老,雇佣女使、乳娘等也须得通过行老。原因之一是行老会为被雇者的品性做担保,保证其在主家不会作奸犯科;原因之二是行老要为被雇者把关,免得去了那刻薄人家吃苦头。


    姚木槿拿着钱去了女使行会,找到行会里德高望重的行老崔妈妈,并将自己的需求和家中情况告知对方。


    崔妈妈翻了翻行会的花名簿,之后便打发人去怀庆坊将她的本家妹子叫来。


    “我这本家妹子是个实在人,大伙儿都管她叫崔大娘,今年三十有五,光孩子就生养了六个,还给富贵人家做过乳娘,照顾有身孕之人最是拿手。今日你与她见见,若是看得入眼,便让她去照料你妹妹。”崔妈妈颇有些得意地说。


    不多会儿,崔大娘便从怀庆坊赶了过来。


    姚木槿一看,果然是个干练妇人,一身粗布短打,说话做事皆利索;唯一的缺点就是嗓门太大,遇人就爱扯着嗓子吆喝。但姚木槿觉得这也没什么,有人吴侬软语,有人粗声大气,皆是性子使然罢了——彼时的她并不知道,就是这崔大娘的吆喝嗓门,在不久的将来,差一点儿把她害死。


    这边二人相看妥当,签契画押,之后姚木槿便带着崔大娘回到顾沾沾那儿,又和顾沾沾一起收拾出一间挟屋给崔大娘住。诸人已经讲好,崔大娘从今日就开始伺候顾沾沾,一直到岁末春初顾沾沾做完月子。


    “包在咱身上!咱一定把顾娘子和她腹中孩儿照看得妥妥当当。”崔大娘朗声笑着,这便挽起袖子去灶房生火做饭去了。


    姚木槿留在顾沾沾这儿陪她闲聊,直至用罢飧食,她这才慢悠悠回了黑羊巷。


    自那日起,姚木槿便没再与韩迟云见过面。


    倒是沈如钧来找过她一次,对她说家书暂未收到,待收到之后一定会尽快接她入府。她爽快地答应了,又拿出自己绣好的荷包交给沈如钧。


    “姚娘子真是心灵手巧。”沈如钧看着那荷包,笑言道。


    话毕,他将荷包挂在腰间,弄得十分显眼,仿佛生怕旁人看不到似的。


    这期间,余杭县的县老爷也打发人来找过姚木槿一次,询问她究竟何时入府,又叮嘱她入府之后给韩迟云多吹吹枕边风,让韩迟云把他们大人举荐给相爷。


    姚木槿打着哈哈,只说快了快了,就这么暂时搪塞过去。


    至六月初六崔真君诞辰,杭城热闹得如过年一般。姚木槿挑了满满一担花在城中走街串巷地叫卖,不知不觉行至五圣庙,抬头一看,再往东去便是相府。


    姚木槿脚步一顿,挑起担子转身便走。


    她想起凤凰山雅集之时韩皇后说过的话,便是在今日,韩温两家要交换帖子。


    交换帖子乃本朝婚俗之一,帖分草帖、定帖两种。在正式谈婚论嫁之前,男女双方将生辰八字写于帖上,问卜是否相克,这叫草帖。


    草帖问卜若是“吉”,便可交换定帖。


    定帖要写明祖上三代官职,母亲姓氏,女方陪嫁有多少,男方财产有多少,田产、房舍、金银等诸物皆详细列出,之后交给对方勘验。倘若双方看后有任何不满意之处,婚事便不会再进行下去。(注释1)


    姚木槿此刻想起韩迟云的婚事,突然觉得有些心烦。


    她不太愿意想起韩迟云。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韩迟云总让她慌张,让她心里乱糟糟的。


    她的心和身体都已经很久没有放任何一个男人进来过了。


    她不想被男人囚住,尤其不想被一个注定与之无缘的男人囚住。


    于是姚木槿放弃了五圣庙那边人来人往的热闹,径自挑着花担往回走,边走边暗暗决定,就算将来入了相府,她也只跟沈如钧说话,不理韩迟云。


    可惜,世间诸事并非她想不理就能不理。


    在嘉平二年的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桩麻烦事,以至于姚木槿不得不再次主动去找韩迟云。


    便是这次相见,令她心惊魄动。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古代的婚姻流程是很复杂的,尤其是高官贵胄士大夫家族,从开始议亲到正式婚娶有时候可能需要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并不是说结婚就结婚。南宋的嫁娶在古籍中有详细记载,譬如宋人吴自牧的《梦粱录》,完整记叙了整个婚姻流程,可以说是十分繁琐,感兴趣的读者宝宝可自行了解。


    第20章 车内


    姚木槿站在相府门外一株大槐树下, 怀中抱着一只小竹笥,笥内盛着五十枚熟鸡子(鸡蛋)。


    五十枚鸡子分量不轻,站久了不免腰酸腿麻, 可她也不敢乱走, 只得不住地将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 又从右腿换回左腿。


    她今日是来见韩迟云的。


    她受人之托, 要将这竹笥中的鸡子交给对方。


    偏偏她来得不巧, 韩迟云并不在府中。


    这次她来相府,既无帖子亦无引荐, 故而守门的阍侍不好将她放入府内, 只随手指了路旁一处僻静地,让她且去那边等着。


    姚木槿想, 要不还走后门去找沈如钧?


    可转念又想起上回被韩迟云看到她和沈如钧调笑, 彼时韩迟云的神色简直可称得上“哀怨”二字。


    想来,要是把这些鸡子托给沈如钧转交,十有八九要搞砸——若是她自己的事, 搞砸就搞砸吧;可今日她是来帮别人的忙, 若是别人的事情被她搞砸了, 她定会懊恼一辈子。


    渐渐地, 薄日西沉,人间浸入黄昏。


    放眼望去,天穹像一朵被泡胀的扶桑花,软绵绵地淌着霞光。


    姚木槿已经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心内着急。她低头看了看怀中鸡子,安慰自己说再等等吧,反正韩迟云总不会彻夜不归。


    竹笥内的鸡子是黑羊巷一位姓殷的嫂子托付给她的,千叮咛万嘱咐, 请她一定要亲手交给韩迟云。


    至于为何要给韩迟云,此事须得从三年前说起。


    那殷嫂子家住黑羊巷最西边,她家男人前些年没了,撇下殷嫂子一个寡妇拉扯俩孩子过日子。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哥哥十七,妹妹不到十岁。


    殷嫂子胆小怕事,不大愿意出门,平日里便只接些替人缝补浆洗的活计在家做。


    倒是十七岁的殷家哥哥聪明能干,去了御街最大的酒楼春风楼做厮波,每日可赚百十文钱。


    所谓“厮波”,便是在酒楼茶肆之中为客人舀汤斟酒、擦桌抹地之人。因做这等事的皆是些十几岁的男孩子,市井便以此名唤之。


    殷家哥哥原本在春风楼做厮波做得好好的,孰料却在一次伺候客人时,因汤水太烫没端稳,不小心将热汤洒在了席间一位客人身上,惹得那人勃然大怒,唤来随侍将他狠揍一顿,扔出楼去。


    人都已经被打得满身是血趴在地上,那客人却仍觉不解气,又操起店内一块门板,照着殷家哥哥后腰就是三板子狠狠砸下。


    便是这三板子,彻底打出事来——殷家男孩的腰被打断了。


    那孩子被抬回家之后,殷嫂子见好好一个孩子,却被打得今生再也下不了床,数次哭至昏厥。


    自殷家哥哥被打成残废,殷家的日子便过得愈发艰难。


    他家的生活来源本就是靠哥哥和母亲一同维系,眼下不仅没了劳力,还要花大价钱给哥哥治伤。


    可殷家根本没钱,治又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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