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毕,姚木槿上前两步, 将怀中竹笥递给韩迟云。


    韩迟云刚要伸手接,不提防身后一名随侍抢先一步将竹笥接去,又冲着姚木槿埋怨道:“这脏东西怎能让大人拿,当心污了大人的衣裳。”


    “这些都是熟的。”姚木槿赶忙解释。


    “熟的也脏。”


    韩迟云的面色冷了一瞬,却又在刹那恢复正常,淡淡地说了句:“王逵,不得无礼。”


    姚木槿终于将鸡子交给韩迟云,心里松了口气,听那名唤王逵的随侍埋怨她,她也没恼,反而福身一笑:


    “是奴家不懂礼数,还望韩大人勿怪。”


    “许久未见,这些日子你还好么?”韩迟云定睛看着姚木槿的笑靥,突然问道。


    姚木槿大大方方回答:“挺好的,仍是每日卖花挣钱养活自己。韩大人还好么?”


    “我也……挺好的。”


    姚木槿突然很想问韩迟云,六月初六崔真君诞辰那日,韩温两家是否已经交换了草帖?定帖是否也已换过?如此说来,他的婚事差不多要定下来了吧?希望韩大人和温娘子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沈官人说很快就会接奴家入府,届时奴家住在西跨院,韩大人若有事需要帮忙,可随时遣人来唤奴家。”


    韩迟云蓦地不说话了,薄唇紧抿,眉宇黯然,似将自己锁在了沉默里。


    过了许久,他的喉结微微滑动,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嗯”。


    夜风吹来,这声音转瞬就散在风中。


    姚木槿突然有点儿后悔自己主动提起沈如钧,她闹不清韩迟云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她知道男人都是这德行——自己不想要,又不愿意给别人,给了别人还不高兴。


    但她今夜并不想韩迟云不高兴,想了想,这便岔开话题,郑重地说:


    “奴家虽没读过书,但瓦子里的杂剧奴家看过不少。戏文里唱,昔年东京开封府尹包拯包大人,为国尽忠,为民请命,是个铁面无私的好官。韩大人如今做了临安府少尹,希望韩大人也能像包大人一样,成为百姓头顶一片青天。”


    她将韩迟云比作包拯,本意是想夸赞奉承韩迟云,孰料话说完后,却不见韩迟云有丝毫欢喜之意……姚木槿在心底大呼一声“糟糕”,这才反应过来,她这话说得极为不妥——如此类比,这不是把韩迟云架在火上烤嘛!


    官场上惩奸除恶之事,她再不懂也知道,哪有戏文里唱的那么简单。而且,像包大人那样铁面无私,简直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官场如战场,弄不好可不就是个粉身碎骨?


    姚木槿因自己的莽撞言辞而觉面颊发烫,遂赶紧找补道:“奴家适才所说,没别的意思……奴家只是想问,韩大人能否答应……”


    唉,越说越不对。


    果然,韩迟云像没听见似的,转头吩咐王逵:“去府里唤轿夫,就说我要用轿子。”


    话毕,又转向姚木槿,道:“夜里路不好走,我打发轿子送你回去。”


    姚木槿也没再说别的,低声道了谢。


    不过片刻功夫,四名轿夫抬着相府的轿子出来,其中一人打起轿帘,请姚木槿上轿。


    姚木槿仍为自己刚才那番胡言乱语而赧颜,可她又不敢再多说什么,生怕说多错多,遂只在上轿前恭敬礼道:


    “夜凉,韩大人请回府吧。”


    韩迟云点了点头,转身向着相府大门走去。


    姚木槿目送着韩迟云,直到对方进了府门,她这才轻叹口气,返身钻入轿内。


    谁知轿子刚抬起来,还没走两步,忽听外面有人喊道:“停轿!”


    ——是韩迟云的声音。


    姚木槿的心蓦然一惊。


    下一瞬,她便看到韩迟云掀开轿帘,俯身将一只手递了进来。


    他的掌心托着一枚莹白如玉的鸡子,是刚才姚木槿给他的那五十颗其中之一。


    从轿内看出去,一弯新月斜斜地悬于天际,衬着轿前男人一身红衣,俊美无俦。


    男人弯着腰,将手递于轿内女子面前,凝声说:“我答应你。”


    答应什么?


    刹那间,姚木槿猛然反应过来——他答应她,临安府少尹韩翌,要像昔年的权知开封府事包拯一样,做一个为国为民、清正廉明的好官。


    姚木槿的眼眶再次于夜色中濡湿。


    都怪夜风太旖旎,惹得她也多愁善感起来。


    她伸手从韩迟云掌心拿过那枚鸡子,指尖于他肌肤上划过,很轻很轻的触碰,却让她的心跳变得又快又重。


    韩迟云放下轿帘,起身退至一旁,对轿夫吩咐道:“好生送姚娘子回去。”


    轿夫点头哈腰地应了,这便起轿,抬着姚木槿离开相府。


    姚木槿坐在摇摇晃晃的轿子里,手心紧握着韩迟云给她的那枚鸡子。


    鸡子很暖,那上面沾着韩迟云的体温,现在,那体温又沾在了姚木槿身上,宛如蛊惑。


    待回到黑羊巷的家中已是戌时过半,姚木槿点起油灯,从灶房端出早上吃剩的胡麻饼,配着腌菜吃了两块饼,又喝了家中剩的半壶清凉饮子。


    吃饱喝足,姚木槿将碗筷收拾妥当,拿出韩迟云给她的那枚鸡子,搬了椅子坐在窗前,就着窗外潺潺流水,将那鸡子剥了壳儿,一口一口吃掉了。


    十文钱一颗的鸡子,并非什么珍馐美馔,可姚木槿却吃得很仔细,小心翼翼地,一点儿蛋黄都没漏下。


    她知道自己咬在口中的不单是一颗鸡子,而是韩迟云给她的承诺——是她为如她一般的临安底层百姓们讨来的承诺。


    她想着韩迟云的眉目,韩迟云的话语,韩迟云身后的月亮,以及身前,他向她伸出的手,越想越高兴。


    转瞬又想到初见韩迟云时,对方板着脸嫌她“衣衫不整”,却又立刻脱了自己的衣裳给她披;


    后来在相府花厅,韩迟云饿着肚子,把自己的吃食全给了她,还让灶上专门为她炖了红枣燕窝;


    再后来,她骂韩迟云是“喝黄河水长大的——管得宽”,又将自己对慈幼局局丞的怨愤统统撒在韩迟云身上,其实就是看准了韩迟云宽容大度,所以才敢如此。


    她几乎没读过书,所以对读书之人由衷地敬佩,而在她认识的所有人里面,韩迟云是最博学多才的那个。


    姚木槿能感觉得到,她的心紧绷绷的,可那紧绷里又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甜蜜。甜得她心旌摇荡,魂蹈魄扬。


    也便是在这个瞬间,姚木槿内心深处突然冒出一个让她恐惶的念头——天菩萨啊,她该不会是爱上韩迟云了吧?!


    *


    姚木槿揣着“她爱上了韩迟云”这个念头,惊慌失措一晚上没睡着觉,早上起来顶着两个黑眼圈,胡乱梳洗之后,这便收拾了花担子准备出门。


    不想生火做饭了,她打算在去东马塍的路上,找个卖朝食的小摊子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自庾岭死后,姚木槿便很少开锅炊爨。


    一是嫌自己一个人做饭太麻烦,二是觉得柴禾太贵不划算。


    临安府的柴价和炭价皆是连年上涨,有那吹火烧柴的耗费,还不如就去街市上买现成的吃:一大块胡麻饼八文钱,一只酸菜包子三文钱,一碗粉羹十五文,一大碗馎饦也只需二十文。


    她挑着花担子出门,哪知才刚走到卖炊饼的叶家门外,就见门里伸出一只细瘦的手,一把抓住她,将她扯了进去。


    “啊!!”姚木槿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呼。


    “别叫,别叫,是我。”扯她的人急得跺脚,就差扑上来捂嘴了。


    姚木槿定睛一看,居然是邻家女儿叶二娘。


    “二娘?怎么了?”


    “这么一大早,我见你家并无烟气,你还没吃朝食吧?”叶二娘边说话边扯着姚木槿往屋里去,“你来,我这儿有现成的,你吃了再去卖花。”


    姚木槿跟着叶二娘走入房内,四下环顾,见屋里并无旁人,心知叶家爹娘许是已经出门卖炊饼去了——叶家赶早市,天不亮就得起床忙活,五更一到就必须挑着蒸好的炊饼出门去卖。


    “你阿弟呢,怎不见人?”姚木槿问叶二娘。


    “去给阿爹帮忙了。火上还蒸着炊饼,等这一屉蒸好,我也出门给爹娘送去。”


    说话间,叶二娘将姚木槿拉至桌旁,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炊饼和盐菜。她将箸碟诸物放在姚木槿面前,道:“小啾姐姐,你快吃。”


    姚木槿从荷包里摸出十文钱递过去:“我可不能白吃你的。”


    叶二娘将钱推开,腼腆地笑着:“不白吃,其实……是我有事求你。”


    “求我?何事?”姚木槿奇道。


    趁着姚木槿吃炊饼的功夫,叶二娘从房内拎出一个小包袱,低着头扭捏片刻,终究还是放在了姚木槿面前。


    “什么登西?”姚木槿嘴里咬着炊饼,口齿不清地问。


    叶二娘两只手绞在身前,好半晌才说:“……是一条裹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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