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先前在马车之上还能应答两句话,这会儿却恍若不曾听见应游尘的声音一般,理也不理。
“霍之恒,你听得见吗?”应游尘不甘心继续道。
对方一动不动。
李道长见状,再次叹气,“节哀。”
“不,不可能!”应游尘忽然有点生气道,“不知道便是不知道,为何说无解?”
余下的三人皆是诧异地看了眼应游尘,他们印象中这小道士跟软骨头似的没骨气,乖怂圆滑得很,怎么突然间有了这么大的气性?
应游尘继续道:“世间万物皆有其道,必然有其解法。”
李道长:“话虽如此,可若是不能详细分解这邪术,根本无从下药啊。”
应游尘沉默了,对方说得没错,要寻找解法便需要明了其中的运行之道,如今他们只能模糊推断出是替死术,这又是被广为禁止的邪术,正派人士本就嗤之以鼻,何来详细了解?
几人沉默半晌,李道长忽然道:“执使大人,您是否能让人进宫去收拾一下那法事的残局,捡些符纸弄些香灰出来?但凡是同这场法事相关的东西,通通不要放过。”
原本霍云识还心存希冀,一听这话,苦笑道:“这一来一回的,东西早就被收拾了一遍了,况且依老皇帝的心思,那些东西必然已被销毁。”
他说得没错,等一众官员离场过后,便有宫人陆续进去仔细打扫了个干净,将所有的东西烧得干干净净。
李道长摇摇头,“可惜了。”
应游尘呆呆看了半天霍之恒的面容,他几乎听不见其他人说的话,猛然间心如刀绞,混乱至极无法思考半点。
他脑中一幕幕闪过最开始遇见霍之恒时对方的冷漠不可一世,逐渐到后来同对方一路上,霍之恒的冷笑、嘲讽、关怀、无赖,每一个场景都如同潮湿的气息无孔不入,浸得应游尘一颗心发胀发酸发痛,几乎喘不过气来。
霍云识沉沉地看着眼前的场景,默不作声。
应游尘痴痴地看了霍之恒半天,对方的眉宇间此时已经毫无红光,一团黑雾,且有越演越烈的倾向,他明白这是命不久矣的征兆。
“前辈可知,之恒剩下的时日还有多久?“
李道长也拿不准,但看对方这副模样,也知道时日无多,“恐怕三日无多。”
其实和应游尘心中所想大差不大,听完这个猜测他苦笑两声,也不顾着周围还有外人,伸出双臂环抱住对方的后背,呆呆地靠着霍之恒仍旧还有点湿冷的衣襟之上,悄无声息将眼泪流进对方的衣袍之中。
李道长哀叹两声,拿了自己的法器想卜上一卦。
霍云识竟然也三分动容,他看着应游尘这个动作,心想,若是自己那弟弟能感知半点,怕是早就乐翻了天。
“我只道他心存忌惮不愿我兄弟二人同在朝廷之上,却不想他竟然想要我弟弟的命。”霍云识平静道,“早知今日,我便不该心慈手软。”
他现在只懊恼自己仍旧不够狠辣,若一开始不去顾忌着什么霍家应了同僚们的心思,夺他这陵国江山,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结果到头来,仍旧搭上家里人性命。
“他如何拿走的,我便要如何拿回来,若是绑了他和那个妖道过来,再使上一番替死术,能不能有所转机?”霍云识转头问李道长。
李道长却摇摇头,“替死之术并非想象中那般容易,况且…将军现在三魂七魄正慢慢不知去向,如何能再使?”
霍云识闭了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眼,他眼中没有半点悲伤,“那这样,我便和他鱼死网破。”
闻言应游尘手上力道松动,他后退半步,擦干净泪水红着眼,“执使大人,若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吩咐,小道我一定,在、所、不、惜”
霍云识探究地看了这道士两眼,他看人从不出差错,这会儿他明了,这道士已然没什么惧怕的心思了,眼下还真有件需要对方去办的事情,事出紧急,他需要更多的同僚,而新科状元还不曾站定队伍,而对方今日那番表现,霍云识明白,这人能为他所用。
“你正好并非江陵人士,也不引人注目,明日天明,你替我传句话给撰史大人宋诚,告诉他,若愿意随我另立明君,请乔装来府中一聚。”
应游尘:“宋诚?”
他莫名觉得这个姓名很是熟悉,仔细想想却又没什么头绪,他平日里摆摊算卦,每一位命主都要写出姓名,想来是如此缘由才会觉得似曾相识。
霍云识以为是他不了解江陵之中这些官员,便继续道:“这人乃是今年新科状元,如今专职撰史一职,官职并不大,可得同满朝文武有所来往,你替我把这消息带给他。”
应游尘点点头,坚定道:“好。”
霍云识看他一眼,继续说:“你可要知道,这事儿倒是简单,可若是被宋诚反水,当场抓住你,你则必死无疑,你今日可以答应,也可以直接离开霍家,都随你的便。”
应游尘这会儿竟然学着霍之恒的模样冷笑一声,“你少瞧不起人,我应游尘也不是什么无情无义的人。”
泥人尚且有三分脾气,如今他褪去平时间为了生计的圆滑伪装,这会儿竟然也有几分傲骨。
霍云识点点头,转头吩咐楚剑。
“楚剑,你领几个人去军营中分别将这消息告知于之恒手底下那几个将领,据我所知,那几位全是之恒一手提拔起来的,全是有主见的人,你顺便探究一下哪个有告密的心思,随后…当场杀了,天亮之前,我希望这个消息在营中转上两圈。”
霍云识说得并无半分戾气,反而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楚剑拱手领命,“是。”
若是平日里应游尘还会心惊胆战对方的心狠手辣,这会儿他全然没有想法,只觉得恨不得自己也权势滔天,手底下千万兵马攻下皇城才好。
霍云识这下又转头求李道长说:“道长,您替我守住之恒,之恒的劫难也是您算出来的,寻找他所谓的贵人也是您指点的,我希望您能再替他想些办法。”
闻言应游尘一惊,不可思议地侧头看着霍云识,他什么意思?
这会儿霍云识却懒得同他解释,李道长也不多说便直接同意下来。
即便心中震惊,应游尘也不过多纠缠,他深深看了眼霍之恒的身形相貌,将对方的模样记在心中,霍之恒,等着他,等他回来。
转头问了霍云识宋诚的住所,直奔自己的客房,换了自己那身道人装备,一口气不做停留在宋诚住所附近摆好架势。
霍夫人睡了一晚上不安稳的觉,原本真的以为自己俩儿子宴席上喝多了酒,谁曾想天不亮便被霍云识唤醒,她虽不知具体事宜,但见大儿子的样子又迟迟见不到小儿子出现,心中也知大概,明白对方不会无缘无故如此,这会儿也不多说什么,流着眼泪坐上了离开江陵的马车。
简略解决了大部分的问题,霍云识换了身衣袍,由于昨日的宴席,今日的早朝暂歇,他要亲自去登门拜访自己那些早已经有所动作的同僚们。
应游尘此时支着卦摊,盯着远处宋府大门,宋诚是刚任职的,官职小这宅邸也小,看起来并不起眼。
来了一个算卦的老太太,应游尘看着紧闭的门,知道自己不能光坐在这里却不算卦,便替人占了一卦,卦象并不好,他却不再如同往日那样油嘴滑舌,直言不讳。老太太抹着眼泪要求个解决办法,正打算直说自己无能为力,盯着卦象却忽然间有了头绪,应游尘觉得奇怪,抬手替对方画了个符,“今日有缘,赠予您了。”
老妇人摸银子的手顿住,“啊?”
应游尘坚持道:“赠您了,回家将家中卧房中能见到的利器拿出家门,可保平安。”
老妇人惊讶地离开,随后又来了两人。
应游尘算得准,这会儿又能给出法子,给人画符还不收钱,一来二去便围了一圈人,几乎快遮住他的视线,他正觉得烦恼,却忽然有了想法,便朗声道:“各位,小道我一天只占十卦,方才已经替人占了四卦,今日便只剩下六卦了,请后来的各位先行离开吧。”
他话音刚落,便有人趁着大家在埋怨不注意的时候往前插队,等前面人发现便开始吵闹,你来我往的声音越发大,路过的人一听有热闹,便又围了起来。
宋诚虽说只是个撰史,可仍旧是官,这会儿家门口发生事情,家中下人便不得不去禀报,他在书房中忙着公务,听下人来说百姓在外面要打架了,还是因为一个道士,心中猛然想起昨夜紫袍道人坑害霍之恒的事情,暗骂怎么这几日还就和道士过不去了,怒气冲冲出门而去。
这边应游尘满意地看着一群人扯皮,忽然见宋府门口开了,好几个小厮拥着一人出门来,没来得及感慨状元竟然如此年轻,周围那些百姓便被人一一呵斥退开了。
宋诚绷着脸正要发作,却看见对方一身旧衣袍,眼睛一亮,“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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