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诚在这边轻手轻脚扶起霍之恒,“将军您看起来面色不好,我来扶您出去。”


    霍之恒竟然也没说拒绝的话,仍由宋诚搀扶着他起身,待宋诚正打算将对方的架起,却撞见唤了宫人来的霍云识。


    “执、执使大人。”宋诚愣愣地想冲霍云识行礼,可是手里头还扶着对方弟弟的一只手臂,呆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霍云识没分给他一个眼神,挥手让宫人替自己扶起霍之恒。


    宋诚手头一空,见两个宫人恭恭敬敬搀扶了霍之恒,而霍云识木着脸,摇着扇子跟在他们身后。


    他正要抬脚去追,却不料脚底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狼狈稳住身形过后,他低头一瞧,他正踩在之前那个紫袍老道撒的符纸之上,后面又撒了水,符纸沾了些水,便直打滑。


    宋诚一跺脚,正要拨弄开那些晦气东西,却像是想起什么一般,他弯腰拂开自己脚底板的符纸,顺手从地上又捡了张塞进袖口。


    再一抬头,霍云识已经离他有些距离,他“哎呀”一声追上去,为难地叫住了霍云识。


    前面的宫人闻言也停住脚步,霍云识扭头,背着两个宫人给了宋诚一个凌厉的眼神,宋诚猛然噤声,他瞥了眼对方身后的两个宫人,忙咽下打算说的话,他真是糊涂了,差点当着皇宫里头的人就要和霍云识说些话。


    他立即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朗声道:“执使大人,关于编撰律条之事,还望您多多过目。”


    他是今科状元,这会儿上任,主要的工作便是和一群老头商讨一些新律条,再将大人们的意见汇总起来编撰上书给皇帝过目,这会儿便装模作样找借口道。


    霍云识眯起眼睛,细细打量了一圈宋诚,轻轻“嗯”了一声。


    宋诚继续道:“执使大人,您若是有任何意见,请务必告知我。”


    霍云识笑了笑,“劳宋撰史您费心了。”


    随后扭头吩咐宫人们继续走,宋诚这下也不敢鲁莽了,他捏着袖口之中的符纸揉搓了两下,心中满是焦虑。


    宫人将霍之恒扶着出了皇宫,楚剑早已经在外候着多时,看见这阵仗,那张木头脸竟然也诧异了一瞬,他迅速从宫人手中接过霍之恒上了马车。


    霍云识紧跟着踏上马车,他放下帘子,并不开口。


    等马上晃动起来,霍云识再睁眼,他估摸着距离已经离了宫中那些人的耳目之后,转头开口道:“之恒,你还清醒吗?”


    霍之恒随即回答:“清醒。”


    面色毫无波澜,语气没有半点起伏,仿佛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看着对方这副可怖模样,霍云识心中也明白,即便对方还算清醒,也只是强弩之末,支撑不住多久,他从马车外探头出去,朝着身侧骑在马上的楚剑道:“你去玄云观找李道长先回霍家候着我们。”


    往日里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会有的楚剑竟然罕见顿了顿,他看了眼霍云识,似乎想说话,却被霍云识打断道:“去。”


    楚剑垂眸,“是。”


    语毕挥鞭催马在黑暗之中离开。


    霍云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弟弟的额头,掌中一片湿冷,他的手有些颤抖,向来计谋多端的人,此刻满脑子都是空白。


    应游尘坐在霍府大门的石狮子边上,月光如水,洒在台阶上,映照得地上惨白一片,他盯着石狮子口里的那颗圆润石珠发愣,也不知道如何塞进去的?


    他一旦停下这些莫名其妙的思考便会瞬间想到霍之恒,也许是最近接二连三的事情太多,加上上一次那一卦,应游尘实在是有点草木皆兵,放心不下,忍不住思考这会儿霍之恒究竟是如何了。


    期间霍夫人出来过一次,见这小道士毫无形象地坐在一旁,叹了口气,又拄着拐回去了。


    看门的小厮同往日那样同应游尘攀谈,这会儿应游尘却没心思说话,有一搭没一搭同对方聊了几句,正打算搪塞几句,抬眼间看见远处急匆匆奔来一匹骏马。


    他猛地起身,一步跳下几个台阶,往前跑了两步,这下发现马上的人竟然是楚剑和…前几天才见过的李道长。


    两人翻身下马,楚剑一边将装着一堆法器的包袱放在地上,一边将缰绳递给了小厮,一句话也不讲。


    应游尘总觉得楚剑这人像个空心人,压根没有自己的想法,像一把冷冰冰的杀器,只顾杀人便是,一直有种莫名的避讳,便没和对方有过任何交集,也不敢和对方有交集,现在也顾不上什么,凑上去问道:“他们人呢?”


    楚剑斜着眼看他一下,竟然没沉默。


    他道:“后面。”


    应游尘更是心急如焚,“你怎么先回来了?”他扭头再看一眼面色严肃的李道长,“这又是所为何事?”


    楚剑本就不善同旁人过多言谈,加上事出突然,不知从何说起,便直接负手而立在一旁,理也不理他。


    反而是李道长,穿了件简单的单衣,像是被人直接从床榻之上喊醒来不及换身衣服便出了门,他抱着浮尘,安慰应游尘道:“小友莫要惊慌,待他们二人回来便知。”


    应游尘这下也不怕楚剑了,眼巴巴凑上去,“大哥,你倒是说说话啊。”


    楚剑冷漠得垂眸,思索片刻,摇摇头,“尚不确切。”


    应游尘这下才是一口气出不来差点被憋死,他拧着眉头瞪着楚剑,对方却丝毫不动,他看了半晌,眼睛发痛。


    他叹气,“你倒是…”


    不等他说完,就听见马车轱辘的动静,几人皆是一惊,都往前走了好几步。


    霍云识拿手撩开帘子,沉默落了地。


    应游尘屏住呼吸,在看到后面还有一只手碰到帘子的时候才总算放松,他甚至都担心那皇帝动了杀心,要致人于死地了。


    他两步上前,下一刻帘子被掀起,应游尘同一双死气沉沉的双眸视线相撞。


    黑洞洞的眸子里毫无生机,像一尊被夺了舍的空壳,应游尘僵在原地,喃喃道:“这是怎么了?”


    霍云识一路上已经迅速冷静下来了,他四周看了两眼,“先回去。”


    他让小厮去禀告霍夫人,说两人喝得有些狼狈先去休息,领着一行人到了后院中的闲置房屋,关好门。


    应游尘失魂落魄跟着,一见关了门,立刻冲上去,“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霍之恒会这副模样?”


    霍云识缓缓闭了眼,“你先闭嘴。”


    随后他扭头,将自己能记起的全部的过程细细同李道长叙说一遍,唯恐漏了什么细节。


    应游尘愣在一旁,听完所有。


    这必然是那个老道搞的什么歪门邪术,他还没想明白的时候,便听见李道长沉吟出声,“替死之术,用活人之命替将死之人延寿,将军命数极佳,故虽有煞气却能不受其影响,想来是…被选中当替死鬼了。”


    应游尘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这个法术,却不想竟然真的有人能实施,甚至用在了霍之恒身上。


    霍云识立即问道:“可有能解的法子?”


    李道长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绕着木僵在原地的霍之恒走了一圈,又怀疑起来,“可是不该如此啊。”


    霍云识:“此话怎讲?”


    “替死之术乃邪术,极其倚靠天时与人和,需一日之内酉时行法,那日子时过后,被作为替死鬼的人必死无疑,你们归来之时,分明已经过了子时,却又是为何?”


    霍云识骤紧眉头,“那是否有可能,这不是什么替死术?”


    李道长摇头,“依老道来看,悬,你所讲的所有都是替死术的步骤。”他说话过后一边侧头盯着霍之恒,一边又自我怀疑起来,“可为何到现在将军仍能够留着一条命?”


    应游尘死死盯着霍之恒那张脸,往日俊朗无双的面容此刻毫无生气,仿佛一张画皮,他像是猛然想起什么,忙上前去,当着几人的面伸手探进霍之恒衣领之内。


    霍云识正欲发作,想让楚剑将这道士丢出门去,却见对方从霍之恒衣领内掏出一块符来。


    应游尘转头,将符摊开递给李道长看,“若是前辈您观中开过光的符呢?我今日总觉得不安心,放在他身上的。”


    李道长叹气,“原来如此。”


    邪术虽狠,却不容出半点差错,而这神佛之光庇佑的符显然没被对方算计进去。


    霍云识这会儿眼神复杂,静静盯着应游尘。


    应游尘急道:“前辈,现在可有解法?”


    第78章 变故


    李道长看了眼符,叹气地摇头,“活人替死乃是自己心魂离体,命数方能被他人窃取,如今将军这副模样,想来是符替他护了一些时辰,可三魂七魄也正在逐渐抽离,我幼年修道之时,曾听师父提起过这邪术,却不知解法,兴许这邪术本就无解,故而没能传下来,实在是请恕老道爱莫能助。”


    他说完,禁不住侧头盯着霍之恒,见他神识呆板毫无动静,眼神之中满是悲悯。


    应游尘上前两步,他晃动了一下霍之恒的胳膊,轻轻唤道:“霍之恒,霍之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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