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之恒却早已经习惯了那些人的模样,“大人,路途漫漫,您还有好长的道要行。”
宋诚满心不甘,他实在是替霍之恒不甘心,分明战功赫赫最后却什么也落不到,连真实姓名都被有意隐瞒,分明就是不愿意让天下人知晓这位英雄,他看了眼皇位,心中狠狠咒骂了一声,也不知考取这么一个功名图什么。
等这些官场上的人装模作样交际结束,浩浩荡荡的队伍簇拥着九五至尊进场,全场的人跪拜下去,等到一声沧桑的“平身”过后,宋诚在不起眼的角落偷摸抬头打量皇上。
这位年迈的皇上,年轻时勤于政事,公认的明君,可惜权势迷人眼,即便是明面上立了储君,却丝毫实权不给,自己握着全部大权,不准任何人染指他的江山,如今年迈到须发皆白却还仍旧寸步不让,不论底下的官员如何进言,却还是一意孤行。
宋诚忽然觉得,霍之恒若是能这般平平安安离开朝廷其实也不错,不在这个染缸之中沉浮,当个不愁吃穿的平头老百姓,过自己的滋润小日子也不错。
“今日即是替横影将军欢庆,大家都放自在些。”皇帝道。
底下的人应承下来,却没人真的自在,殿内清风雅静。
宫人开始陆陆续续上菜,这期间许多歌舞乐曲,倒是热闹。
等又一舞毕,皇上转了一眼浑浊的眼球,他清了清喉咙,“前段时日听闻将军身中邪煞,朕寝食难安,便于全国搜寻,特地去寻了法术至高的道人,来专程替你消灾解难。”
霍云识不动声色坐直身子,手里的扇子扇得越发缓慢。
霍之恒起身行礼,谢过了皇恩,随后道:“蒙皇恩浩荡,已好了大半。”
他边说边觉得好笑,同应游尘那么走一遭,貌似也没说什么煞气解决办法,倒是凭白得了个不着调的道人带回霍家。
皇上缓缓笑道:“如此说来,朕倒是多此一举了。”
霍云识手中的扇子都顿住,他盯着跪下的霍之恒,随后听对方道:“谢过皇恩,劳皇上费心。”
皇上要你接的东西,还能不接吗?
霍之恒有点好奇,他找了个什么道士来做法,今日正好看看什么是邪煞好了。
随后随着宫人的传唤,有一紫袍道人端着法器上来,霍之恒莫名觉得那身形熟悉,其后跟着捧着所需的各式器具,花样繁多,样式复杂,比应游尘那些破烂玩意儿实在是好了不知多少。
来人恭恭敬敬行礼后,缓缓抬头,霍之恒同他一对上脸,忽然回忆起这人好似自己见过,在青云观之中那位…那位刁难应游尘的清风道长。
在场的官员也没想到,皇上竟然堂而皇之将做法搬上了大殿,可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目的,权当皇上兴致到了要看场戏吧。
于是众人便一边用餐一边观看接下来的法事,反而这场宴席的主人公没能吃上点东西,只能定定地站在大殿中央,看着这老道围着自己走些莫名其妙的步伐,随后念叨些东西。
随后,清风道长停顿住脚步,恭敬行礼,递上一把精致的匕首,“请给老道一缕您的头发。”
若是应游尘在身边,他还能问出个好歹,可惜现在他一无所知,盯着那把小刀,能在御前带上匕首,想必也是皇帝知晓的,他顺从地接过匕首顺手割下一缕发丝递给对方,仍由对方继续行事。
过后又是一段繁琐的念咒,霍之恒定定站在原地,他甚至觉得有点饿了。
这会儿却莫名觉得胸口发烫,他抬手摸了一摸,发现是临走之前应游尘给他的那个符,他心中一暖,等结束这些破事儿过后,回去先和应游尘把江陵城好好逛一逛再说。
清风道长的按照应有的流程进行,却始终隐隐觉得有所阻挠,他四下看了两眼,并未察觉任何异常,便继续沾了符纸,将霍之恒那缕头发混着一堆写满密密麻麻符文的纸一同放进坛中,引了火,打算一同烧灭。
坐着的官员谁都没心思吃饭了,这会儿都伸长脖子往这边瞧,但距离太远,谁都不知坛中那张符纸之下,静静压着一缕白发。
霍云识只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这种感觉上一次出现是幼时霍之恒贪玩,躲开小厮出门去玩水跌进河水之中差点被淹死的时候,那会儿他也是天昏地暗喘不过气来。
一想到这,他没了心思伪装,死死瞪着大殿中央,他没发现那个道士做出什么让人生疑的举动。
但见坛内缓缓冒起青烟,烧灼发丝的呛人气味飘出,刚才还笔直站在殿中央的霍之恒,倏地一顿,猛然倒在了地上,传来沉闷一声“咚”的声音。
霍云识心头一紧,红着眼猛地想起身,却被身边的同僚死死拽住衣袖,他反手抓住对方的手臂,指尖泛白生疼,他却丝毫不能感知,头脑发白差点要晕过去。
角落处的宋诚发出一声惊呼,周围好些人看过来,但他的声音并未引起上位者的注意,那位白发苍苍的老皇帝,此刻紧紧看着倒地的霍之恒,浑浊不堪的眼眸中燃烧着诡异而贪婪的光。
第77章 替死之术
众人皆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大跳,却因为皇帝还端坐在上方,不管是横影将军的尊崇者还是敌人这会儿都不敢轻举妄动,一群人面面相觑,除了最开始好几个人没沉住气惊呼之外,一时间安静得只能听见老道士摇晃铃铛的声音。
紫袍老道围着看不出生死的霍之恒踱步走了两圈,随后端着朝皇上行礼道:“将军身上的邪祟颇重,如今老道已然尽全力替将军做法,将军现在只是晕过去而已,待撒点符水之后,便能很快苏醒。”
随后左右上前两位道童,将霍之恒扶起,对方的脸色惨白,看得霍云识胆战心惊,他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把手指掐进掌心,他一定不会放过这个道士。
上方的皇上笑着点头,“清风道长乃陵国首屈一指的道观青云观的道长,如今替昔日的横影将军消除这恼人的邪祟,朕自然重重有赏。”
紫袍老道施施然跪下,谢过皇恩。
周围的人压根没听进去后面的话,都在张望霍之恒的死活,也不知道皇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到底是要横影将军死还是要他活呢?
疼痛让霍云识理智回笼,他眯起眼睛,缓了缓呼吸,嘴角僵硬勾起个笑容,眼神一一扫过四周人的脸色,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宫廷之中大都清楚他们霍家的底细,这会儿看他的模样,皆是忍不住摇头,想不到传闻之中这霍家兄弟不和原来是真的,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感慨霍云识的心冷还是感叹霍之恒倒霉。
紫袍道人捏了一沓奇怪的符纸,上面用红色的颜料画了一堆花里胡哨的经文,他念了些咒将符纸撒开,符纸四散开来,掉落在地上,一时间金碧辉煌的殿内竟然宛若灵堂一般渗人。
周围的官员这会儿看得都打怵,那个紫袍道人又取了些符水,轻轻撒了些在霍之恒身上,片刻过后,霍之恒紧闭的眼睫颤动,缓缓睁开,黑眸深不见底。
上一刻诡异至极的气氛陡然转变,这会儿仔细一看,宫殿仍旧是那个宫殿,大家都以为是自己被吓着了。
众人见他醒来,这会儿装模作样说些恭贺的话,还以为今日能见到不得了的大事情,结果卡着这么一个上不上下不下的情况便落下帷幕,也不敢说什么,毕竟皇上做的局,谁都得稀里糊涂应和下来。
霍云识暗自松了口大气,心头却隐隐觉得诡异,他盯着霍之恒拱手同那些恭贺的人回了礼,随后再谢过皇帝,板板正正回了自己的座。
他敏锐察觉到了对方的异常,可当下他们处于劣势,霍云识不能表现出来半点。
一场宴席挨到后半场,皇帝终于是疲倦离场,最重要的人不见了,下面的人便都开始相互辞别。
宋诚这下可算是找到机会上去看看霍之恒了,他急匆匆从后方往前面那堆假模假样关心霍之恒的人群中挤,等他凑近到对方跟前的时候,人群已经散了大半。
宋诚着急道:“将军,您可有摔到哪里?”
霍之恒垂着头冷冷道:“无妨。”
宋诚还想说话,这时霍之恒忽然间抬头,同他对视两眼的宋诚被吓了一大跳,只见对方脸色青黑,眸色深深,一副只见出气不见进气的模样,他连连后退两步,腿肚子直打哆嗦。
远处的霍云识不能上前去,却沉默地将所发生的事情全部收入眼底,他身边的同僚起身要走,他猛然拽住对方,“等等。”
对方扭头,像是早已料到,回身静静等候他的下文,“执使大人还有何事?”
霍云识眼神晦暗不明,他看着霍之恒的脸色,语气中再也没有了平时的从容淡定,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的狠辣,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蹦出两个字的气音来:“可以。”
周围的宫人离得很远,压根听不见他说了些什么。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同僚却心中了然,他不再说话,朝霍云识行礼道别。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