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费了那么多功夫打通了那么多的关系,为的就是顺利让霍之恒毫发无伤卸任,现在钻出个宴席,霍云识捏着扇子,这可真是让人…生气得紧啊。
应游尘从没见过霍云识这番模样,印象中这只笑面虎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即便生气脸上都还能保持着诡异渗人的笑容,这会儿面色阴沉倒是头一遭,同时他也不得不感慨,这两兄弟倒是真的相像,这会儿对方这副表情和初见霍之恒的时候如出一辙。
良久过后,霍云识叹了一句,“罢了,收拾收拾,别留下把柄,我随你一同出发好了。”
霍之恒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去做什么?”
难不成还嫌昨日的热闹没看够?
霍云识一眼看穿他的想法,用扇子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如何,你莫非以为这宴席没邀我一同去?”
霍之恒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若是皇帝举办的宴席,朝廷中有头有脸的官员自然都是需要去的,他垂眸看了眼自己这身随意的衣服,嘲讽一声,“有什么可换的,反正我如今也只是一介平民。”
霍云识严肃道:“去换。”
霍之恒没说话,给了应游尘一个宽心的眼神,转头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从始至终都未曾开口的霍夫人这会儿站起身,来回走了两圈,嘴里念念有词,“我得赶紧去拜拜。”
等看不见霍之恒的背影,霍云识总算是收回了视线,扭头却见应游尘正一脸疑惑盯着自己。
“如何?你看不透我?”霍云识好笑道。
应游尘心头暗暗骂了一句老狐狸,脸上笑得油腻,“小道哪里敢揣度执使大人您的心思。”
对方见他这么一副没骨气的样子,嗤笑一声,“你对着我这副嘴脸,一会儿霍之恒回来还以为我欺负弟媳了,对我可是恨得更深了。”
应游尘这下彻底笑不出来,他干巴巴道:“执使大人您真会说笑啊。”
对方却没同他继续打趣,敛起笑容,穿透长长的庭院,眼神虚虚落在远处,“愿这一遭,能平安归来。”
应游尘扭头,难得大胆地盯着霍云识的侧颜看了半晌,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褪去了所谓的朝廷官员,显露出来了作为一个大哥对一个家庭和对弟弟的担忧。
大概是被对方的心绪所感染,应游尘心若擂鼓,他来回走了两步,只觉得这夏天分明已经快结束了,为何还这般燥热难安?
霍之恒很快去而复返,他换了一身正式的衣袍,仍旧是一身玄色,背着那把黑剑,让人忍不住打怵。
这宴席特殊,片刻不能耽误,若是误了时辰,岂不是更容易让人拿住把柄?霍家两兄弟吩咐了一些事情,便召来马车准备离开。
饶是应游尘向来能自我安慰,这会儿也难掩忧心忡忡,他紧紧盯着霍之恒。
对方察觉到他的担忧,转身两步走近,安慰他,“又不是上战场厮杀,你这副表情是闹哪样?我又不是回不来。”
应游尘赶忙朝四方拜了一拜,又念叨两句,“莫怪莫怪,戏言莫怪。”
“你紧张兮兮做什么?”霍之恒安慰他,“无妨,我没什么把柄在他们手里。”
应游尘偏头看了眼立在马车旁边的霍云识,斟酌道:“之恒,行事还需多听执使大人的才是。”
闻言霍之恒拧紧眉头,转头看了眼霍云识,又看看应游尘,撇嘴道:“我离开不过一刻,你们说了些什么,这会儿怎么这般听信于他?”
应游尘也说不出来缘由,大概是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不设防的关心,他直觉对方这般揣摩不透的行径都事出有因,他摇摇头,“你信我的。”
随后从内衫口袋中取了个符出来,应游尘将符顺着霍之恒的衣袍领口处放进去,“上次去玄云观替你开过光的,画得不好,可我手法已经很有进步了,就是一直没找着机会给你,你今天便带着吧。”
霍之恒没说话,收好符,拍拍他的手臂表示知道了,转头朝马车那边走过去。
霍云识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一番,似乎想从这身装扮看出点破绽来,扫了霍之恒两眼,他拿扇子抵着自己弟弟后肩上背着的那把剑,“这剑,不准带进宫。”
霍之恒板着脸,刚想发作也意识到自己还是欠考虑了,昨日起他便已经不再是所谓的横影将军了,哪里还能继续有这般带着剑觐见的权力,今日不过平头小老百姓,若是再背着剑,岂不是让人扣帽子?
他沉默地摘下,刚要转头准备递给应游尘,却再次被扇子拦住,他抬眸,见霍云识认真盯着黑漆漆的剑道:“进宫前留在马车内即可。”
霍之恒点点头。
等马车从应游尘的视线中消失,这会儿他才是彻底装不下去,来来回回想了千种结局,甚至想再回去占上一卦,又想起前面的卦象,愣生生压住了自己的想法,应游尘紧紧盯着霍府门口那两头雕刻精美的石狮子,喃喃道:“福生无量天尊。”
马车之内,霍之恒被自己大哥的眼神看得不自在,他挺直着背,“还有什么不对劲?”
霍云识顺手拍了拍他,“进宫过后,把背给我弯起来。”
霍之恒:“啊?”
他顿时觉得好笑,难不成还要让他一副丧家之犬的模样,好像离了这副官职就活不下去的样子?
霍云识一眼看穿他,“是,你现在就是丧家之犬,记住,此行你不是将军,顺了朝廷上那些人的心意就好。”
霍之恒顿住,思考起来。
霍云识坐直身子,“他们想看的就是你失魂落魄,那便主动露出来,若是你脊梁迟迟弯不下来,有的是人想替你打弯。”
霍之恒没说话,调整了一下姿态,随后不适应地弯了弯背。
霍云识再次盯了他半天,轻轻点头,“就这样吧,余下的进宫再说。”
霍府离皇宫有点距离,马车不比直接骑马,慢吞吞跑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到,霍之恒撩开长袍正准备下车却被拦住。
他无奈看了眼霍云识,这又是怎么了?
霍云识勾唇,“一刻钟后你再下马车,记得别太傲气了。”
说罢他用扇子推开马车门,用扇子撩开帘子,脸上又挂上平日里不屑一顾的笑意,春风满面地由楚剑搀着下了马车。
端的是一副兄弟落魄他高兴的架子。
霍之恒在马车之内,回想着应游尘的叮嘱,又想了半天霍云识的话,这会儿也猜测了半分霍云识从他打仗归来的转变,烦躁地板着脸转换表情。
等他总算是装模作样结束,一脸苦相撩开马车帘子的时候,果真敏锐察觉到了隐蔽之处的视线,他不禁冷笑一声,都已经不再是什么将军了,这会儿却还是那群人的眼中钉。
他同守在马车边上跟个木头一样的楚剑点头示意一下跳下马车,刚要笔直地往前迈步,忽然想起什么一般,稍微垮了一下肩膀,随后在一群阴暗的注视之下往前走。
等他出示了令牌表明身份,由一群宫人领着穿过弯曲的长廊到了某个偏殿之中,宫廷中热闹正盛,皇帝还未出现,大多数官员都同自己小团体的其他成员说说笑笑,霍云识此时正在某个人群之中笑意盈盈。
霍之恒移开视线,笑得真假。
他一人随意找了个座位落座,本想图个清静,按往日来说自然不会有人想同他搭话,这会儿却不断有人过来同他攀谈,大多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来的,嘘寒问暖说上几句,就为了看霍之恒眼中那点落寞,随后在心中啧啧啧几声,瞧瞧这就是当年那不可一世的横影将军。
霍之恒不胜其烦,却还要装样子应付几句。
等又是一人走上前来的时候,霍之恒黑着脸抬头,却忽然愣住,他不认识这号人,甚至连话都不曾说上一句,好像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刚任职,官不大但也谓是正春风得意。
霍之恒想不明白,这人同自己以往也不曾打过交道,这会儿凑上来如何?
年轻的状元这会儿眼神中全是赤诚之色,他端了杯清茶,郑重道:“将军,您付出如此多的心血,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霍之恒往周围看了两眼,压低声音道:“这个时候说这些话,大人,当心树敌。”
“您别叫我大人,我姓宋名诚,这会儿区区一个六品官员,将军您唤我大人可真是折煞我了。”
霍之恒这下总算是正眼打量起这人来,倒是难得,竟然还能遇上这号人物。
宋诚干脆坐在霍之恒边上,抿了一口茶水,“将军您就该直接借口卸任了身体抱恙,直接不来这地方了,皇上再怎么心狠想必也该念及旧情。”
霍之恒盯着上方那个雕龙金椅,嘲讽地笑出声,“念旧情?昨日那番场面你不在场?我今日一介平民,天子邀约,如何抱恙?”
宋诚闻言也知道是自己想得天真了,他愤愤不平地看着远处笑出声的人群,继续喝茶,“若非我今日亲眼所见,我根本不敢相信,分明才同您讲过什么珍重的话,这会儿却又同那群取笑您的人说说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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