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游尘觉得好笑,难不成这位老夫人还怀疑自己哄骗霍之恒同自己私奔了?随后他竟然也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想了一会儿,应游尘竟然莫名觉得,自己若是真的提出这么一个不经脑子的想法,霍之恒要真的同意了,霍府该是如何一番鸡飞狗跳?


    应游尘克制住嘴角,恭恭敬敬抬手行了个礼,“霍夫人,给您请安了,不知这是?”


    霍夫人脸色算不上好看,可随即便又想到这分明是自己愿意看到的画面,若是霍之恒寸步不离同应游尘一起回来,她不是白白浪费口舌吗?


    如此自我安慰一番,霍夫人缓了缓,她问道:“你可知之恒去了何处?”


    应游尘这个软柿子这会儿也咯牙了,他还维持着那个行礼的姿势,苦笑一声,“小道不知道,不过想来小道不知他的踪迹夫人能高兴不少。”


    没理会他的讽刺,霍夫人看了看空空荡荡的大门处,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应游尘也觉得奇怪,自打回了霍家之后,还还是霍之恒第一次踪迹全无,他等霍夫人离开过后便去询问小厮,有守马厩的小厮说他牵着马出了霍府,该是去了军营那边了,他闻言又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实在是过于忧虑,那军营全是听霍之恒号令的士兵,对方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情。


    原本霍夫人也该如此想,可这会儿她却说不出的焦躁难安,她骗不过自己,还不如霍之恒凑在应游尘身边一同归家来得让人心安。


    “道长你说笑了。”霍夫人听不出与其好坏,也不再同应游尘多说什么,她扶着丫鬟的手又缓慢进了堂中。


    应游尘本想直接去客房,可双脚如同千斤般沉重挪动不了分寸,索性往后退了两步,将手中的吃食安安稳稳放在一旁,倚着边上的立柱,同小厮唠起来打发时间。


    他平日里也爱同人说些有的没的,小厮都挺喜欢自家少爷这位不着边际的道长朋友,这会儿便也不顾忌什么,同他天南海北的聊天。


    往日里应游尘一旦遇上这种需要打发时间的时候便爱同人说话,胡天胡地说上一堆,时间也就没知觉流逝了一半,可如今他分明觉得自己已经侃得口干舌燥,抬头一看天色却丝毫未变,应游尘觉得怪异,忍不住到小桌那边,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水,一口气喝光,顺一顺内心中的焦躁。


    他觉得周围像是有什么脏东西,压制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等放下茶壶,应游尘缓了缓,总觉得不对劲,赶紧同小厮告别,直奔客房,等到了客房,他找出自己那一堆算卦用的器具,将早已经烂熟于心的生辰八字挨个挨个排出来,随后他再捧着签筒,想替对方摇上一签。


    可不知是因为他实在着急还是这会儿时辰不吉利,他刚摇晃两下,签筒之中便直愣愣掉下一根卦签,应游尘一愣,盯着那根签,竹木所制的签上简陋刷着些红色的颜料,因年生久远的缘由,这会儿颜色已经东一块西一块脱落许多,他忽然觉得,可能自己需要什么时候重新找木匠替自己换一套工具了。


    还在这样想着,应游尘抬手捡起那根卦签,翻转过来,只见其上分明刻着“六神无主”四个字。


    他猛然呆住,按他跑江湖的年生来看,摇签摇出这个签词的人屈指可数,而摇出这种签词也是他最不愿意看见的,这签筒之中总共64根卦签,根根不同签词,这乃是其中最下的签,倘若是摇出这个签词,要给对方解卦又要指点迷津,实在是劳神费力。


    “六神无主”,应游尘僵在远处,心中盘旋了两遍这签词,“六神无主事无成,万事不如意”,随即便被自己吓了一大跳,他赶紧手忙脚乱想把卦签塞回签筒,往日里有些客人抽到不好的卦签,会提出要不作数重新抽取一签的要求,他为了混口饭吃自然是乐呵呵同意,心中却暗自明白,重新摇的哪里能做算。


    可这会儿他指尖有些颤抖,塞了半天也没能把那支下下签塞回签筒,呼吸都乱了好几拍,应游尘身为一个道士,竟然荒谬地萌生了一种,要不然这支卦签便不作数的想法,毕竟是自己摇出来的,是自己的气运不佳,关霍之恒什么事儿?


    如此安慰了自己半晌,应游尘胆战心惊半天也不敢再摇签,若是再摇出个什么难解的卦签,简直是错上加错,他不敢再赌,只得将签筒放了回去。


    仔仔细细念了好几遍“福生无量天尊”,应游尘转头才又出了房门。


    客房外面仍旧寂静一片,好似整个霍府也是寂静一片。


    有一处的小厮正坐在石阶上轻声说话,应游尘如同丢了魂一样看了那几人半天,直把人家看得心里头发毛,甚至要稳不住心神开口发问的时候,他总算是大发慈悲移开了视线,这会儿应游尘也没心思再同人聊什么天南海北了,他找了个能够方便看见大门处进出的地方,也懒得去搬凳子,干脆席地而坐,直直望着霍府门口。


    那几个小厮想不明白,怎么上一刻还说说笑笑的人转头间变得失魂落魄,但他们也不想追根究底,自顾自聊着些东西。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天色渐暗,应游尘甚至觉得双腿有些麻木,正打算换个姿势,却猛然听得大门处有了动静,他连忙起身,这番动静太大又加上他腿早就麻了一半,应游尘一个踉跄差点栽进种着一堆花花草草的园子里面。


    他一边拿手捶着腿一边往大门处看,进来的人却是霍云识。


    对方没了往日里的笑意,微收敛着神情,垂着眼眸。


    应游尘一颗心悬到半空中,他愣愣地盯着霍云识,眼中也看不出半点情绪。


    对方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冷冷瞥了他一眼,随后扭头抬脚离开,像是懒得同他对视下去。


    应游尘还没来得及疑惑,这下才在对方离开过后,看见了其后缓缓迈步进门的霍之恒。


    这下半空之中的心总算是落到了实处,应游尘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他在心中谢过了两遍祖师爷,感慨自己钻研那么一段时间还不如以前算卦算得准了,但应游尘却从未如此庆幸自己学艺不精。


    他深深吸了口气,抬脚赶紧迎了上去。


    “你…去哪里了?”应游尘走到对方边上。


    霍之恒面上没什么波动,轻轻侧头瞥了应游尘一眼,“进宫。”


    应游尘却莫名从对方话里听出了遗憾,若按照霍之恒性子,自己同他才大吵了一架,这会儿不讽刺他两句哪里会罢休,却只是这般回答,他也不顾周围还有小厮,抬手扶着对方的前臂,“放宽心,没事的。”


    霍夫人这会儿也知道了动静,赶忙出了堂中,见两人这会儿又是和好如初的模样,也不觉得扎眼了,她有点埋怨道:“之恒,为了出门也不差人留个去向?”


    霍之恒抬手,向她赔了个不是。


    霍夫人也不是真心怪他,无非是之前也从各处听到些风声,担忧霍之恒罢了,她摆摆手,“回来便好,用晚膳吧。”


    应游尘这会儿猛然发现自己早已经饿过头了,他抬眸看了看霍之恒,被对方黑沉的眼眸深深吸引。


    霍之恒察觉到他的视线,本想直接避开,这会儿也舍不得,干脆抬手轻拍他的臂膀,“无妨,先回去再说。”


    应游尘闻言笑了笑,心中叹气,就自己这副德行,不见霍之恒之时以为能被钱财所动摇,见到面前的人了这才发现连吃东西都惦记不上了。


    晚饭的气氛算不上好,往日里最为活络的应游尘这会儿半句话不说,霍云识平时间也会挑拣些有趣的事情同霍夫人分享,可偏偏他也只是随意说了一两句便不再开口,霍之恒大概是心头装着事情,这会儿只顾着沉默吃饭,霍夫人也知道今日白天里指定有事发生,也不好开口扰人。


    等吃过晚饭过后,霍之恒冲母亲行了个礼,转身往自己房的院子那个方向走。应游尘见状,忙不迭跟着辞别,他这会儿有点心虚,生怕霍夫人开口拦住自己,谁知道对方只是轻飘飘看了他一眼。


    霍之恒身高腿长的,不过应游尘扭头说两句的功夫,再一转身对方已经出了厅内,应游尘赶忙跟上去。


    “霍之恒…”应游尘开口想询问对方今日之事,却又迟疑下来,问清楚那无异于伤口撒盐,干脆不问来得好,便又沉默下来跟着霍之恒的脚步。


    等进了院内,霍之恒猛然顿住脚步,应游尘紧跟着停下步伐。


    霍之恒还是那么一副没什么表情的面孔,只是胸膛起伏的幅度逐渐加大,他袖口之下的手攥紧拳头,指尖膈得掌心生疼。


    应游尘见状,伸手从对方宽大的衣袍袖口中间钻进去,抓住对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对方的指头,随后把自己的手嵌进去,“若是你不想说,便不要说了。”


    霍之恒扭头,紧紧盯着应游尘看,半晌后,他勾唇一笑,笑得颇为自嘲,“今日起,我便不是什么横影将军了。”


    应游尘大惊,他眨眨眼,“什么?”


    霍之恒不理会他的震惊,自顾自说道:“想来是迟早的事情,只是不曾想,来得如此之快,好在,皇上还想着留我一条命在,果真是皇恩浩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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