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使大人?”
霍云识抬手让楚剑守在院外,自己一步一步晃悠进了亭子内,坐在应游尘对面。
应游尘朝他行了个礼。
霍云识:“怎么,来的不是我弟弟,你觉得失望?”
“不敢,小道只是好奇,这个时辰,执使大人前来有何指教?”
霍云识用扇子拨弄了一下应游尘放在桌面上的签筒,“算出来了吗?”
应游尘一时间没明白对方的意思,“什么?”
霍云识笑起来,“我问你算出来,你同之恒此次的吉凶祸福了吗?”
闻言应游尘垂眸,实诚地摇摇头,“小道道行浅薄了,没能算明白。”
但他其实也担忧,若是霍夫人真的同之前那样逼霍之恒离开江陵的架势一般逼对方,自己恐怕真的得收拾包袱走人才是。
仿佛看穿他的想法,霍云识哼笑一声,“我娘不是这么傻的人。”
用生命来威胁霍之恒妥协无异于把他推得更远。
应游尘更迷糊了,他一是不明白霍云识话里的意思,二是不明白对方的态度,他只觉得霍云识好像戴了无数张面具,一天一张脸。
“言尽于此,剩下的,你自己好生掂量掂量。”霍云识啪的一声展开扇子,缓慢起身,楚剑已经恭敬地推开门,立在门外等候。
等离开了应游尘的客房小院,霍云识停步于后院中间的湖边,他侧头,“你莫非在奇怪,我既然已经来了为何不把话讲明?”
楚剑后退两步,拱手道:“属下不敢。”
霍云识眼神落在远处的荷花之上,幽幽道:“你就不想看看,那位应道长待霍之恒,究竟又有几分真心呢?”
楚剑顺着对方的眼神看过去,发现月光下有微风摇动荷叶,如同舞蹈一般。
也不知过去过久,霍云识总算是扭头,他沉声道:“走吧,明日上朝还有一番硬仗要打,可不能再次浪费时辰了。”
楚剑:“是。”
等霍云识完全从视线中离开,应游尘还在琢磨对方不清不楚的态度,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如此思来想去一整夜,应游尘精神不济地等到天亮,这一晚霍之恒没来,他便已经猜到了大概。
他仔仔细细洗漱一番,打算去拜见霍夫人,却不想对方先他一步,领着人来这边找他。
应游尘看着对方指挥一堆人前前后后放下一堆东西,再好整以暇站在对面。
应游尘不敢坐,这会儿心中猜测对方会不会是要来兴师问罪自己一番了。
“应道长,老妇人在这里先替我那不争气的儿子给你道歉了。”霍夫人准备行个礼。
给应游尘吓够呛,慌忙扶着对方,“夫人您折煞小道了。”
霍夫人站定,平静道:“昨夜之恒已经同我坦白,我竟不知我从小养到大的儿子能做出强迫人的行径,实在是折辱了道长,对方惯是一根筋,也不懂什么情爱与否的,从来都是一意孤行,若是道长受了我这不成器儿子的胁迫,老身我自当拼尽全力替道长你争取。”
应游尘眼珠子转了两圈,现在算是明白霍云识昨夜里的那句话,霍夫人能一人操持下来霍家,养大两个儿子,果然不是简单的女子,这番话还真是面面俱到,他忙道:“小道谢过夫人,只是…这事其实并非之恒所言那番…”
霍夫人逐一掀开盖子,亮出整箱整箱的金银财宝翡翠玛瑙,黄灿灿的金条白花花的银两,碧绿暗红的宝物色彩,那可真是天上有地下无,多少人见都不曾见过的钱财。
“这番便是老妇人的诚意,若是道长仍觉欠缺,请千万直言。”
应游尘要说没愣神那是假话,他奔走多年为的不就是钱财,先前霍云识给的报酬便让人眼花缭乱,这会儿又是接二连三的财宝,财动凡人心,他仍旧肉体凡胎,如何能不花眼,怎么能不心动。
霍夫人也是老江湖,一见状连忙继续道:“道长请宽心,此去一别,老妇人保证之恒再找不到你的踪迹。”
应游尘垂头,他嗤笑两声自己,若是霍之恒知道自己对着钱财心动,怕是又该骂自己废物了。
再一抬头,他定了定心神,摇摇头道:“蒙夫人您瞧得起我,小道我受宠若惊,只不过错并非在之恒一人,我不能收。”
霍夫人微眯起眼睛,“道长此话是真心的?”
应游尘咬咬牙,假装看不见面前的金银,心中暗道,霍之恒你看看你多值钱,下次可不能再念叨自己只知道贪财了。
“真心的。”应游尘坚定道。
霍夫人轻笑一声,“想来道长你是修道之人,自然是不为外物所动,不过你一路也看明白了,我这儿子不曾明白什么是情爱,你千万想清楚,倘若有一日他想明白了,陵国男子之间成亲又不为王法律条所承认,你若是赌输了,只怕空手而归啊。”
应游尘说不出话来,这些他哪里不知道。
“道长,这人心啊,最为叵测,你想一下,多少夫妻朝夕相处不复恩爱,为法条承认的姻缘尚且闹得极其难看,更何况你二人甚至只是嘴上功夫的事情,他今日同你言之凿凿说什么真心待你非你一人不可,可这世间真心瞬息万变。”霍夫人停顿一下,她观察着应游尘的表情。
半晌后,继续开口道:“若要说我此时不怨你是假的,但是毕竟最初是我让你二人一同离开的,这错我也有三分,况且我敬你是道人,故而我今日肯拿这些钱财来作补偿,只是你二人执意走下去,那往后真心不在,你离开的时候,我必定不会再拿半点钱财出来了。”
应游尘深深吸了口气,霍夫人说得太过直白,让他不得不开始设想往后,万一真有这个可能,他自己又将何去何从?
霍夫人:“老妇人以往也是个生意人,道长,别怪我不提醒你,若行错这一步,满盘皆输啊。”
第73章 风雨前夕
良久过后,应游尘仍旧没说话,他侧头,他看着这位为儿子操劳的母亲,心下一动,组织好思绪总算开口道:“霍夫人,我还不曾同您说明白原委,求您一个原谅呢,让您陷入这般境地,小道实在是有愧。”
霍夫人蹙眉,“道长,您这话的意思,莫不是真的信他能永远真心待你?”
应游尘:“如您所说的那样,人心是会变的,只不过眼下,小道还没变,我想,之恒现在也还不曾改变,若是现在便怀疑他,对他而言难免不公平。”
“那道长,你对之恒,就这般笃定?”
应游尘咬牙,“是,我对他向来笃定。”
霍夫人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水,这会儿茶水都已经冷掉了,她轻抿一口,“道长,我也不同你兜圈子,事情到今天这一步是我不愿意看到的,但我感恩你三月前救我霍家一次,这银子先放于你此处,若是你想明白了,随时能拿着这些离开,我给你三天的时间,若是三天之后你仍旧觉得你们之间情比金坚,那我无话可说,可若是这中间你离开了霍家,那便永远不要再回来。”
应游尘挨个挨个关上钱财的箱子,他点点头,“好,小道明白。”
等霍夫人真的离开之后,应游尘才泄气般坐在桌前,他苦笑着摇摇头,几个月前他连做梦都不敢梦这样的金银财宝,如今却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
他闭上眼,忽然觉得疲惫不堪,他更宁愿霍老夫人歇斯底里骂他怨他,而不是如此沉着冷静同他分析利弊,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讲得他心头不安。
应游尘觉得自己此时已然分裂成两面,一面唾弃自己心安理得享受霍之恒的好,一面却对着利益诱惑摇摇欲坠,可笑又可悲。
霍之恒在祠堂跪了一夜,膝盖早就没了知觉,他知道母亲一定去找应游尘去了,可他不能这个时候起来,若是先起来了,那往后要让娘松口可就难了。
霍夫人回祠堂的时候,看着自己儿子那副毫不动摇的背影,叹了口气,“你便如此坚持?”
霍之恒语气听不出好坏,“娘,您别说了,我求您同意。”
霍夫人没说话,但她心里头明白,昨夜打也打了哭也哭了,霍之恒半点没有让步,若是她一味阻挠,只会让自己的儿子越发觉得自己是个不可理喻之人。
“你娘我年轻时候也是走过南闯过北的人,你当我是什么老古董吗?”霍夫人冷哼一声,“起来说话吧。”
霍之恒眼睛一亮,他没曾想这么容易,“娘,你不怪我?”
霍夫人:“难不成我怪你你就能同他分开了?”
霍之恒噤声,那倒也不是。
霍夫人缓慢坐下,“娘信奉的神仙讲究一个顺其自然,我虽说心里头难受,但也明白,这是你自己的路要你自己走。”
闻言霍之恒喜出望外,他难以置信地眨眨眼,还没来得及谢过自己的母亲,就听见对方又道:“只是娘希望你们二人能真心相待,若是你一心一意,而对方只拿你当过客又当如何,他应游尘是修道之人,更是讲究一个随心所欲,他乐意如何便如何,之恒,若是对方想离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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