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霍之恒眼敛起笑容,轻轻摇头,“不是,是我…是我和我大哥一同开设的,最初的想法是等我卸甲之后能有个安身之处,却不想…”


    他没再说话,眼神中满是落寞。


    应游尘却知道对方话里的意思,却不想落得眼下这个局面,也不知道此番回去霍家,究竟是吉凶祸福。


    应游尘又想起自己之前占的那一卦,自他再次替霍之恒占了凶卦之后,应游尘便下意识逃避起对方的卦象结果,他往日里长说凡事自有定数,这会儿却生出扭转定数的想法,若是能问明白这两兄弟的关系究竟如何,倒也算是条路。


    “霍之恒,你同霍云识兄弟二人,关系如何?”应游尘侧头,认真问道。


    霍之恒也猜到他会询问,便严肃道:“游尘,我是不是从未同你讲过我的家世?”


    应游尘一琢磨,还真是这样,自己在霍之恒那边早已经被扒了个底朝天,对方的家里事自己还真是半点不知,登时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愁眉苦脸幽幽道:“好哇,小道我倒是掏心掏肺对别人底裤都没给自己留一条,谁曾想人家还对我有所防备呢,唉,可谓是遇人不淑,真情错付啊。”


    霍之恒原本心里头还觉得有些许感伤,这会儿一见应游尘这般反应,也感伤不起来了,他无奈失笑出声,“实在是我的疏忽,这便将功补过。”


    应游尘装着师父还活着的时候那副抚须模样,拖长声音道:“快快说来。”


    霍之恒回忆起往事,娓娓道来。


    “我年幼之时父亲经商,云之斋其实是他留给我和霍云识的,只可惜他在我尚且不记事时外出遇上歹人离世,故而母亲一人拉扯我兄弟二人,且因父亲的离开,我自记事以来便被不同的师父领着练武,霍云识年长我许多,他开始习武时已经错过了最佳时候,所以他的武功学得并不精。”


    应游尘点头,原来如此,不过霍云识也并不需要自己有多好的武功,他身边跟着的那个护卫就跟个死人一样没有自己的意识,完全是霍云识说什么便是什么的模样,恨不得每一口饭都嚼碎了喂霍云识,哪里用得着霍云识动手。


    霍之恒继续道:“后来母亲替他买了官名,他听从母亲的安排入朝为官,起初只是不起眼的小官,想来也是他聪明,每一次朝堂之中的明争暗斗皆是站对了队伍,一路混到了执使,竟然也在朝廷中稳住了脚跟。”


    应游尘诧异道:“什么?买官?”


    霍之恒:“你也觉得惊讶是不是,但事实如此,买官只用给钱便好,这本来也是见不得光的勾当,我母亲自然不用露面,若是考取的功名,那高头大马的回霍家,那不是人尽皆知了,只是霍云识到现在的地位,早已经没人敢提往事。”


    应游尘点点头,原来如此,他继续道:“那你呢,你只顾着说他,你自己是如何的?”


    “我?我从小习武,不愁吃穿不问世事的,其实没什么波折,等我到了十八岁那年,恰逢边疆战乱,当时只是想满身功夫却无处施展,颇为自负地要参军。”霍之恒笑道。


    应游尘看着对方的侧颜,这人如今也不过二十来岁,说起这话,却好像是过了多少沧桑岁月一般,应游尘竟然无端也想要看看,当年那个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是如何模样。


    “母亲气惨了,夜夜抱着父亲的牌位哭泣,骂我不孝,原本我都打算放弃了,却不想…”霍之恒顿住,叹了口气,“却被霍云识劝阻了,他同我讲,若是我有自己的想法便去做,他替我去担母亲的骂名。”


    “霍云识?”


    霍之恒点头,“是,你其实不一定能想到,以前我兄弟二人亲密无间,并无二心。他说我要是愿意自己去参军便去,凭自己的本事去,从无名之卒做起,让母亲看看我的本事。”


    应游尘忽然间就懂得了对方的心思,若是因为家中富裕便一直生活在保护之中,遇上动荡,定然无法长久,但如果凭着自己的本事打拼出来,胆识与见识都不可同一而论的。


    “我一意孤行,母亲拿我没法子,我便入了军营。”


    应游尘追问道:“那后来呢?”


    霍之恒皱眉,“什么后来?该说的都说了。”


    应游尘:“你从军之后啊?你怎么半点不提?”


    霍之恒不解,“从军之后便是日复一日的操练,擂鼓出兵鸣金收兵的,能有什么好说的东西?”


    “为何没有可说的,我想听。”应游尘认真地盯着他,“分明那段时日才是你成为今天的霍之恒的缘由,你为何不同我分享?”


    他想知道的,是只同霍之恒相关的事情。


    霍之恒笑笑,“若是你想知道,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我同你一一叙来。”


    近六年的时光,自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完的,应游尘只得作罢,“行,记住你今天的话,往后还要挨着挨着说与我听。”


    两人这么谈论间,竟然已经穿过了第一个镇子,加之天色已晚,他们也不再浪费时间,骑马直奔护城河的低洼之处,等到达那处的时候已是傍晚。


    应游尘翻身下马,从霍之恒身上扒下那个装满了自己法器的包袱,在一旁展开,随后开始琢磨对策。


    霍之恒看不明白,也知道自己不好打扰,便杵在一旁不出动静,见对方拿了两支小烛火点亮,又拿了一张符纸,同之前不同的是,这张符纸是白色的,上面画的符文看起来也并不连贯,断断续续的。


    应游尘拧着眉头拿出了自己师父都不曾使用过的东西,之前招朱家老夫人的魂魄那时恰好借着对方的引魂幡,这会儿就需要自己找拿招魂幡出来了。


    他师父尚在之时倒是告诉过对方这东西,却不曾使用,应游尘此时心里也没底,不知道会不会出岔子。


    河面平静无波,倒映着夜空中高悬的明月,月光皎洁,河面如铜镜一般。


    “可是有异常?”见对方拿着东西发了半晌愣,霍之恒这才开口询问。


    应游尘回过神来,看了一眼霍之恒,这会儿对方脸上的煞气简直尤为亲切,他松了口气,反正这会儿早已经知根知底,便也不瞒对方,他沉沉闭上眼,随后轻声道:“实在是没什么把握啊,当时我们替陈老板除它之时那般狠毒,如今又想召人家来,哪里有这般容易的事情。”


    他只说了一半的实话,还有一半话他也不敢明说,要知道,这会儿没个要招来的魂魄的信物,那便意味着路过的所有孤魂野鬼都能听见招魂咒,别到时候该来的没来,不该来的来一大片。


    霍之恒见对方仍旧犹豫便道:“若是我趁着夜色潜入陈府,一刻钟便能让他人头落地而不惊动家丁。”


    他同陈家那群打手交过手,知道对方的底细。


    应游尘赶忙止住,“说了这样不合算,我还是试试吧。”


    语罢他盘腿而坐,将两盏烛火放于面前,摆着罗盘于正中,贴着符纸念咒,念完过后猛地吹灭了一盏烛火。


    周围漆黑寂静一片,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霎时间,方才还平静无波的河面随风掀起细碎的波光,借着那盏上下跳跃的烛火,河岸上两人的身影明灭不定,像随时会被黑暗吞没一样。


    风声沙沙吹近,应游尘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有直觉,今天能招来对方,只是对方肯不肯听话为他所用就另当别论了。


    正当他还在思考此事之时,河对岸忽然间漂浮出一个朦胧的黑影,若有似无,应游尘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还真来了,不仅来了,还只有一个!


    随后应游尘明白过来,这是个厉鬼,因为他来了,故而别的鬼魂都不敢轻易靠近。


    他盯着对岸,仍旧不明白,奇了怪了,分明招来了,却为何只肯在河对岸露面?


    应游尘百思不得其解,若是对方无意出现,大可以不随着他的咒语过来,既然跟过来了,隔得如此远那还不如不跟来。


    他盘着腿,盯着对面看了半天,那团黑气歇在河对岸,一动也不动。


    霍之恒看不见邪祟,只能顺着应游尘的视线望过去,对岸荒草飘荡,沙沙作响。


    “你看见他了?”片刻后,霍之恒问道。


    应游尘眼睛都不眨一下,直勾勾盯着对岸,“来倒是来了,只是一直不肯过来,难不成要我们过去?”


    霍之恒打量了一下两岸的距离道:“我使轻功,则能带你过去。”


    谁料应游尘赶紧爬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连着摆摆手道:“不可不可,方才我点了两盏烛火,一盏是阴间火一盏是阳间火,吹灭阴间火是为了灭掉对方阴间的照明灯,趁鬼魂分不清方向用招魂咒把对方招来,留这盏火是阳间火,为的是留住我们的阳间路啊,若是我们离了这火,到时候厉鬼若是起了歹意,我们便无处可逃。”


    霍之恒拧着眉,原来不想其中门道如此复杂,可现在该如何是好?


    应游尘也焦头烂额,瞅见那个鬼影立于对岸,他急得抓心挠肝,差点原地打圈,谁料扭头便对上霍之恒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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