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既然让你们看见,又为何不让你们看见?”小花歪头,去蹭她的掌心,他的疑惑很单纯,“难道天道不肯多走一步,周全所有苦难吗?”


    “那是因果,是往后的宿命纠缠。”阿颜将这论断引回小花一开始的偏见之中,“现在你说说,这些经历过灾祸的人,心怀恨意正常吗?”


    小花点头,他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


    阿颜:“偏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人族没有通天的灵力,习惯于看见既定的模样,比起我们所解释的,他们更愿意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凶兽作乱不假,他们惧怕也不假。假的是有族类借此颠倒黑白,将人族的偏见移至猫族身上,使得他们一概而论。”


    “没有人,也没有妖是非黑即白的。”


    小花:“那凶兽呢?”


    “或许也有好兽?有些凶兽是被上古之神镇压于此,跳脱封印。”阿颜叹了一口气,“人族是为了生存,有些凶兽也是为了生存。”


    小花越听越晕,当即化了原形,跳进她的怀里翻肚皮:“当神仙好累。”


    阿颜捧了捧他,发觉他又重了些许,只说了最后一句:“神若见不了苦痛,就势必会为苦痛所累。”


    -


    阿颜走后,街道一处木门被打开,探出两人身影。


    “看得仔细?”一村民裹着头巾,胡子拉碴的看向女人消失的方向。


    “看清了,她怀里分明就是凶兽!”另一人拿出桌前的灰布来,上面是用炭画出的凶兽模样,炭笔做不到毛笔那般细致勾勒,可打眼一瞧,确实与猫族的样貌不相上下。


    “不对啊,一夜能毁我们一个庄,半亩田的凶兽,能在这人怀中乖巧伶俐?”又一人开口,语气里有些踌躇不定,“别冤枉好人啊。”


    “啧,你家女子能在凶兽横行过的第二日,坦荡如此地在街上走?”


    “不敢不敢,我家女子都快吓傻了,听不得一丝吼叫声音。”


    裹头巾的男人又说话了,“我们这般的汉子都不敢上街,她这般轻巧,如果不是山中精怪,就是凶兽化了形!”


    “反正不是人!”阴暗的地方传出人声,咬牙切齿,“不是人族,就都得死!”


    正当众人疑惑猜测女子究竟是何人时,一位年长的老村民眯上眼睛,反复回想,语气惊疑不定:“你们方才只见那女人怀中的凶兽,谁还见了她的样貌?”


    “我小时候就见过她这张脸!”


    另一人瞪大双眼,想盲目信从,又觉得太过惊世骇俗:“你说啥?你小时候,哪都是六七十年前的事情了!”


    “没错!我没记错!”老者拄着拐杖在地上重重磕下,“我那会年少,常蹲在村后玩泥巴,偶尔会遇见一位白衣女下山,拿山里的草药、野果竹篮等换布匹……”


    话音刚落,屋内静寂。


    不消片刻,如同炸了锅般:“我也有印象!我也见过有女子进村换物!”


    “这都多少年了,我都成家立业,孩子满地跑了,她居然还是这般仙人之姿!”


    “常人岂能百年容颜不改?”


    “哪里是仙人之姿!分明是画皮妖精!”


    人群躁动起来,猜忌像是热锅中跳进去的鱼,溅起无数灼烫的油点子。


    哪怕有人从来未曾见过,哪怕有人只是依稀印象,此刻都好似这女子路过他家门口般笃定着。


    一刻都不需要,轻而易举就为女子安排了凶兽同族的身份。


    有人声音发颤:“刚才是谁说让我们别冤枉好人,如今事实在此,我瞧她未必无辜!”


    “说不定这凶兽作乱和她有关系,指不定她每次下山,都是为同族打探消息!”


    “是是是!都说凶兽喜欢重返旧地,看见没杀死的还要补刀!”


    众人暗自对视,眼底皆藏着所谓的、滔天的仇恨。


    仿佛口诛笔伐杀了那女子,便能将一切恢复如初。


    -


    阿颜照旧走了小路上山,途中采了野果,借着溪水洗干净后喂给小花。


    小花两爪捧着野果吃得正香,却不料两息之后,自己和野果同时坠地。


    果子沾染了泥泞滚远了。


    小花呆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眼前。


    阿颜也察觉到了,她脚步倏然一顿,一股灵力随着她的呼吸被蛮横地抽走。原本在经脉间流转的灵力,如同退潮的海瞬息散尽。


    没有剧痛,只是一片苍凉,如同这片山林入了秋后,萧索的空。


    她摊开先前捧着小花的手,指尖依然透明,接着是手腕、小臂,蔓延至腰身,肩颈,阳光竟然在这一瞬间穿透了她的身躯。


    小花竟能透过她的衣裙,看见本不能看见的草木和刚行走过的小径。


    他猛地抬头去看阿颜,却只能看见她隐隐绰绰的面庞。


    他连思考都未思考,直直扑上她的腿。


    扑空了。


    阿颜垂眸,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万万年都未曾松动的至爱本源,竟在这一瞬间有了减弱的趋势。


    也幸而只有这一瞬间。


    待小花再次扑上来的时候,便又能挨上她的身体。


    小花焦灼地用爪子抓着她的每一寸衣裳布料,生怕下一刻她又消失不见。


    “阿颜!”


    “我在。”


    “阿颜阿颜!”


    “我在呢。”


    小花扑累了,便又被她抱回怀里。


    “阿颜……”小花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方才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我要开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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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偏见燎原02 善意失语,


    02


    阿颜摇头, 没有告诉小花自己身体上的不适,只道:“未曾休息好。”


    “可刚刚……我摸不到你了。”小花担忧地扑在她胸口,他能察觉到, 阿颜的心跳和他一样,都在怕刚才那一幕情景的再度发生。


    他一遍遍用掌心触碰着她身体的每一寸, 想要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阿颜抬手, 顺着小花背脊的皮毛, 她咽下喉间那股诡谲的反涌灵力:“没事,不用担心我,今夜陪我去后山多多吐纳一些灵力就好。”


    小花惴惴不安地嗯了一声。


    深夜, 阿颜照旧在崖边转寰世间的爱因。她探手看向面前这些稀散的灵气,眉心一蹙,心里喃喃这世间的爱在减少。


    闵朝缓缓靠近此处, 身上还残留着淡淡药味。


    “这世间的灾祸对你的灵力有影响是吗?”闵朝观察力若说第二, 无人可争第一,不等阿颜问原因,他就接着道:“今日便看你不对劲, 小花性情单纯, 谈了两句什么都说了。”


    “是。”阿颜用灵力设下屏障,浅白色的光圈紧紧扣在这座断崖上。


    “我和其他四神不同,不倚香火为食。”阿颜说,“这些很常见, 约莫每千年,遇见灾祸时都会虚弱一次,四神的香火会在此时壮大,而我这些虚弱不会影响什么的。”


    “我不是问你的虚弱会不会影响这个世间。”闵朝上前一步,“我只问你。”


    “你不会有事的对吗?”闵朝像是为了确认什么一样, 非要问出个结果。


    “不会的。”阿颜看着山间猎猎风吹得两人发丝凌乱,就连这声许诺,都消散风中,仿若从未说过般。


    烈日灼灼,江河枯竭,田间龟裂。


    人间的气运又走了一个圆满。


    而灾祸,降生了。


    天不降泽,地不出粮,人间的疾苦轻而易举从口而始。


    民不聊生,积压已久的疾苦无处宣泄,无人帮衬,人心愈发焦躁、暴戾。人一旦困于苦痛,便再无半分宽以待人,眼底只剩苟活与迁怒。


    苟活是为了证明人定胜天,迁怒是为了埋怨天道不公。


    情绪找到了宣泄的口,活着好像就没有那么辛苦。


    一夕间,原本尚存几分是非对错的人间,彻底沦为了非黑即白的人间炼狱。道理不再依靠公理,只凭声势。


    谁的恨意最大,谁的声音更大,谁便是这灾祸年的“道理”。


    而荒山之上有妖女意欲灭世的言论,不用风传,几次谈笑间便传出十里八乡。


    普天大旱不再是天对于人的惩罚,而是妖女与凶兽作乱。


    这言论传得越广,越发坐实了。到最后谁都不知道谣言是从哪儿传来的,就像是“天”赐予他们的灵智,让他们除妖邪。


    偶有清醒之人,试图劝告乡邻莫要盲从,大旱未必是妖邪作乱,妖女伤人只闻谣言不见实证,莫要牵连无辜。


    可愈是如此,世间的戾气愈多,人的怨念似乎也找到了更近的发泄之地:妖女我抓不住,妖女的“信徒”倒是自己找上门了。


    “你替妖兽妖女说话!”


    “你心术不正,包庇妖物!”


    “难怪天降灾祸,原是你这等异类扰乱天道人心!”


    声声斥骂、句句扣罪,更有甚者跑去清醒之人家中打骂:“让你为凶兽说话,你不配做人!如今你家这般狼藉都是你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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