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将最后生产出来的小猫放在阿颜的手掌上,软乎乎沉甸甸的生命,似乎坠进她的心底。


    这只幼猫长得非常别致,身上的毛发是黑白色,脸上虽是纯白绒毛,但有一道斜着生长的黑色,穿过了它的眼睛和鼻子。


    阿颜悄悄和小花说:“他怎么长这样。”


    小花也跟着笑:“看起来就是个横的。”


    “人家眼睛都没睁开。”阿颜说。


    小花也伸手摸了摸正在扭动的幼猫:“阿颜,你为它起个名字吧。”


    “这算是你第一次接生小猫。”


    阿颜:“可我什么都没做,都是你在忙。”


    “你能来陪我,就已经是最大的付出了。”小花勾了勾幼猫的下巴,无意间挑动了它的嘴巴,或许是饿了,嘴巴刚一张开,就开始嗷嗷的嚎叫。


    阿颜想说的话都被堵在了这一声猫叫中。


    她认真地想名字,这么些年她也在为小花重新谋划名字,读了很多人间的书,如今起名不会像以往那么潦草。


    “就叫它祝醒吧?”


    “祝者,祈愿敬颂之意,醒者,愿它此生同你一般,本心澄澈,清醒自持。”


    “祝醒?”小花喃喃一声,“怎么写的?”


    阿颜单手拨开小花手掌,在他的手心中写下了这两个字。


    小花的手颤抖了一下,随后搭在阿颜作捧的手背后,与他一起捧着这个小生命。


    虽然他有些嫉妒这个连眼睛还没睁开的小生命,能够拥有如此好听的名字,但他想到这名字是阿颜起的,他便也珍视。


    “我会好好照顾他的。”小花作出承诺,“我会同他一样,此生本心澄澈。”


    周围猫猫爬树跳跃,冷不丁踩着两人背后一脚,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阿颜看向小花,那双眼眸中,只有她自己的倒影。


    山林间的风呼啸一瞬,落叶洒了满头。


    鸟雀在枝干间盘旋跳跃,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是吹着什么古老的曲谱。


    灵脉深处,那根即将被她遗忘的红线,似乎正在轻轻颤动。


    -


    今日似有些不寻常。


    往日不到日暮时,闵朝便已经回来。


    而现在,夜色挂满天,整座猫猫山都没有闵朝的灵力出现。


    阿颜收回在空中撒出灵力的手,指尖捻了捻:“太反常了。”


    小花侧过头看向山下的林间小道:“也许今日换物的人很多?”


    “不对劲,闵朝不会无故在外滞留这么久。”阿颜看向手中捻出的一些黑色粉末,“周遭的灵力中有恶兽出没,我需要下山去找他。”


    “我陪你一起。”小花立刻跟上她的脚步,抓紧了她的手腕,“你不能一个人下山。”


    阿颜没有拒绝,此刻挂念闵朝安危,早已顾不上平日里叮嘱小花的男女大防。


    快到山林边界时,一道踉跄的黑影重重撞在路边的树干上,


    小花嗅了嗅,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是闵朝!”


    阿颜心头一沉。


    而闵朝看见眼前的阿颜后,浑身脱力,恢复了缅因的本体模样。浑身上下的皮毛被血浸透,身上有兽类的爪痕,也有一些刀痕。


    此刻他正剧烈喘息着,浑身上下的灵力已经支撑不住他化为人形。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伤成这样?”阿颜焦急问,手上灵力汇聚,将源源不断地爱因渡到他的体内,“是恶兽吗?”


    闵朝艰难地抬起脑袋,语气里满是疲惫:“山下村落爆发了兽患,那些恶兽白日中闯入村落冲撞宅院,咬杀人族。那时我刚好在和村民换物,谁料有凶兽将孩童和老妇堵在死角准备一口吞食,我来不及多想直接动用灵力阻拦。”


    “救人本是善事,为何会被重伤?”阿颜看着他身上的刀痕,抿紧了嘴巴。


    “我的灵体是缅因,荒乱之下未作遮掩,那些村民看清灵体之后,一口咬定我和作乱的妖兽是同类。”


    阿颜的心随着他的解释,愈发沉重。


    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闵朝接着道:“有人带头大喊,说我与同族串通一气,故意演戏欺骗众人,不知为何,所有人顷刻间失去了理智,不肯听我半句解释。我的灵力在斩杀凶兽时耗尽了大半,实在无力周旋人族的棍棒砍刀。”


    “他们分不清我们猫族和作恶的凶兽,只凭外形就随意定罪,”小花的语气里满是愤怒,一拳锤到了树上,“明明是你救了他们的性命,到头来反而要被当成妖怪,荒谬至极!”


    阿颜抱起了闵朝,转身往回走去。


    血腥味顺着风,吹过整片山林。


    阿颜摸着闵朝身上交错的伤口,想起他刚修炼那会儿体内的陈年旧伤,又想起第二次遇见小花时,小花浑身上下的血痕。


    山下仍旧灯火零星。


    可属于偏见的种子,早在她不知晓的时候,已然燎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偏见燎原01 “不是人族


    01


    小花在猫族长老的示意下, 端着盆子来来回回地换了一夜水。天光乍亮时分,阿颜安顿好闵朝,准备下山细查一番。


    小花将盆子匆忙放下:“下山?你要下山?”


    阿颜颔首:“凶兽屡次作乱, 我不能不管。”


    “可他们才不会认为你一个陌生面孔的神会大发慈悲的帮他们!”小花拦在她面前,“不许你去!”


    阿颜万分无奈, 如今这世道, 不仅要扭转人族对于猫族的偏见, 还要扭转小花的固执。


    “你所见到的只是这个世道想让你看见的。”阿颜眼神落在小花翘起的头发上,一夜未睡,一夜忙碌, 他的面色也惨白得很,“我们无法看见所有,但我们可以自己去找所有。”


    小花松开手:“我不懂。”


    阿颜对他说:“让长老照顾闵朝吧, 我带你去看看天道不曾让我们看见的地方。”


    往日山脚村落, 鸡鸣晨起时皆是炊烟袅袅,一路走过去,街道上小贩叫卖, 溪边妇人捣衣。


    经历了昨日那一场动乱, 如今扑面而来的却是荒凉。原本敞门迎客的店铺木板门闩死,走过两条巷子,不闻犬吠,不闻人声。


    也有院落被凶兽的利爪踩踏垮烂, 木质的柱子被烧成了炭,隐约有复燃的迹象。


    小花紧握阿颜的手:“不要怕。”


    阿颜看着他每走一步就在发颤的脚尖:“谁在怕。”


    “反正不是我。”小花死鸭子嘴硬。


    两人沿着街巷接着往前走,走了大半条街,才在一户看着很破烂的屋门前停下了脚步。


    阿颜上前,推开了房门。


    小花疑惑:“我们不用敲门么?”


    阿颜摇了摇头, 随手又将灵府中的竹篮拿了出来,里面是一些粗面和兽肉。


    靠近里屋才听见啜泣声,里面有不少小孩子,他们紧紧抱在一起,似乎这样就能分担恐惧。


    阿颜扣响了里屋的门,屋内的哭泣声瞬间停了。


    良久,门内才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谁啊?”


    “乡人路过。”阿颜声音轻柔,站远了些许,方便里屋的人能够通过缝隙观察她。


    “是你啊。”老人声音松弛下来,没有之前那般紧绷。


    屋门被掰开两块木板,留下只够一人进的尺寸。


    小花凑到阿颜身边,小声问道:“你认识她?”


    “不算熟识,只是先前给你们做衣裳的布料,是这位老妇转手给我的。”阿颜解释道。


    小花也懂得“拿人手短”这道理,虽然以物换物不算“拿”。


    “听家里人说昨日此处闹了灾,想着你们不敢轻易出门,便带了一些吃食。”阿颜将竹篮放在屋内的木桌上。


    随着两人踏入,屋内的光景这才亮堂起来。


    这间屋里处处透着破败,墙面的泥巴脱落,像支撑不住房顶的尖角。侧边的木桌桌面布满了裂纹,磕碰的,砸砍的痕迹都有。


    竹篮放上去,就听见吱呀晃响声。


    最角落,十几个孩童就缩在那方阴影之中,看见她和小花,眼睛睁得老大,蓄满眼泪,藏不住的惊恐。也有更小的孩子牙齿控制不住地轻轻打颤。


    阿颜没有多说什么,和老妇聊了两句便起身离开。她又带着小花去了另一处,也是同样场景。


    再接着,又去了一处。


    这个不算太大的村庄,竟有三家这样的收容屋,屋里没有年轻力壮的人,只有年迈老人和稚幼孩童。


    小花有些不解:“这些小孩子是什么情况?”


    “不论是天灾还是人祸,最惨烈的往往不会在表面。”阿颜将他头上的呆毛压下去,“我们一路走来,崩塌房舍,燎原之火,这道展露在外的疮痍,是天道想让我们看见的‘难’。这‘难’摊开在众生面前,因果直白,不论是神仙还是众生,只要施以援手便能恢复如初。”


    “还有一种难我们无法主动看见。垮塌的屋下住了人,是人就会有后代、仆役。而我们刚才去看的,就是天道不想让我们见到的难。他们的难起始于灾祸,而没有人会为他们余生善后,他们的命运从此刻就已经发生变化。大火能灭,可偏离的人生轨迹、生死因果却怎么都介入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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