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彻底失衡了。


    善意失语,蛮横当头。


    就像凡间常流传的俗话,会哭会闹的孩子才有奶吃,人间此时正是如此,只有声量最大的才能获得簇拥,闹得最大的才能拥有堵得最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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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源源不断的黑色灵力出现在荒山时,阿颜动了灭兽的心思。她本是神,不能干预人间灾祸,而人间这番凄惨源头似乎正是她的出现。


    若将凶兽封印,偏见消失,一切似乎就可以回到原点。


    阿颜盘腿坐在后山,往日只需一个时辰的修炼,自从灾祸起,便多了两个时辰。混杂在爱因中的百般情绪如蛛丝般难以根除,有些竟能与爱因一样被这具神体吸纳。


    五脏六腑间,密匝匝的痛如敲髓。


    她将闵朝叫来:“明日你看好猫猫山和小花,我要下山一趟。”


    闵朝不赞同:“等这段风头过去再下山不行吗。”


    “人间如今不止有凶兽,”阿颜拍了拍闵朝的肩膀,“我要先封印了凶兽,再为你们猫族正名。”


    “一个族群一旦背负着不属于你们的言论,时间久了,你们都会忘记这言论刚落到背上的痛。”阿颜说,“你们会从麻木变成接受这命运的安排,再想翻身就是挖骨吸髓。”


    “我要和你同去。”闵朝说,“这次我会隐匿好灵体,多一个助手总比你孤身一人好。”


    阿颜握了握又重现透明的手,藏在袖中,绷着脸点了头。


    阿颜在小花身上施了咒,让他安睡不醒。她和闵朝两人趁着月色隐去身形,悄然下山。


    闵朝却在进村前拦住了阿颜:“山下有阵法,气场浑浊分不清什么符咒。”


    “无妨,凡人若有阵法也困不住我太久,你在此地守着,我去寻那些凶兽。”阿颜抬手,摁住紧绷的闵朝。


    话音落,她轻巧点地,掠入月影重重的林间。


    连年作乱的凶兽此时正缓神识,藏匿在村外荒田暗处。阿颜根据气味寻到它踪迹时,它正准备偷袭村落,将山脚下这百亩田地里的人都吃了。


    “渔猫,祸乱人间嫁祸无辜的罪孽,到此为止了!”阿颜抬手凝出一缕柔和纯粹的灵力神光,堪堪将凶兽罩住。


    灵力像缝补之线,绕着凶兽的爪,一层层捆住它欲挣扎的爪子。


    灵光落处,渔猫身形剧震,原本幻化成猫族的面容瞬间扭曲波动,恢复了原本的阴狠模样。


    “是你啊?”渔猫嘴角渗出嘲讽,“这么多年不见你下山除我,反而此时想起来了?”


    阿颜收拢灵力:“天理道法中本有你存在痕迹,奈何你得寸进尺,学会假面示人。”


    “怪不得呢,原来是以猫族的身份袒露人族面前,你看不惯啊?”渔猫眼睛眯起来,却未看阿颜,眼神落在了不远处的角落。


    “猫族与世无争,何故遭此劫难?。”


    渔猫的面上带了一些不甘心:“凭什么我们是人人惧怕人人喊打的凶兽,而那些猫族坐享其成,成为人族神族的神宠玩物?”


    阿颜心间掠过一丝奇怪的感觉,但未等她有所思考,已经下意识开口:“凶兽就是凶兽!”


    “好一句凶兽就是凶兽!”身后暗处,数道火把骤然亮起,照亮这一片荒天,无数人族手上捏着符纸、绳索、网线,淬了毒的木箭破空而来。


    阿颜本是对人族所制的东西没有任何反应的。


    可是毒箭穿入皮肉时,她竟能察觉到一丝麻痛。紧接着是符纸,落在她身上时,竟如同天雷余韵。


    “看看!”为首的大胡子冲身后的村民怒吼,“如果是神怎么会怕我们人族的符纸!怎么会怕这些毒箭!这些分明就是我们击退凶兽的符纸!”


    阿颜瑟缩一阵,忍痛抓住一张符咒——上面竟然是人血!还是婴孩之血!


    神当然什么符咒都不怕,可唯独对于新生的生命怀揣着悲悯,婴孩纯粹的血与她纯粹的灵力同宗,但混杂了人族浓烈情感,这纯粹便成了最毒的咒法。


    痛感层层叠加,她踉跄着跪地,手上捆住凶兽的灵力却未松分毫。


    渔猫何其狡诈,看见村民如此对待阿颜后,几息间洞悉一切——人类在背叛护佑他们的神。


    人神开始反目离心。


    它心里刚浮出的恐惧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疯狂的算计。有这群愚昧的人族,猫族怎会有洗白之日。


    它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放弃了挣扎,爪子狠狠扫过整片黄土,尘土飞扬间,它却亲昵地对阿颜说道:“你看看,这就是你想要毁掉的人间。”


    只是这句,只有这一句。


    说完后它便自爆灵体,灵气震荡间,所有人都捂住了头脸。


    好一招“金蝉脱壳”。


    哪怕死,都要将这滩浑水搅得更脏。


    荒天间只剩满地狼藉和捂住心口喘息的阿颜。


    村民见到“妖女”的坐骑消失不见,立刻嘶吼:“快看!妖女和凶兽互通招数!”


    “刚凶兽说妖女要毁了这人间!”


    “传言竟然是真的!”


    漫天污名口下,村民尽数冲出,将剩下的符咒统统扔到阿颜身上。


    阿颜挥手,单薄的屏障竟然无法阻挡人族的靠近。她陷入了极其被动的地步。


    “谁教你们的符文?”


    无人在乎她的问询。


    阿颜迷茫地看着这些村民,有一些甚至曾经用家中的布料、粗米粗面来换她的灵果和竹篮。


    那些笑意盈盈的脸,如今变得凶狠,变得狰狞。


    他们好像要她死。


    天上人间,天上人间。


    她的神性被层层符咒和毒素禁锢,浑身灵力竟一丝都使不出来,灵力滞涩,运行不畅,再低头一看,腿脚又开始泛起透明虚影。


    “阿颜!”闵朝顺着先前爆闪的灵力往此处追赶。


    见到阿颜被困,四周人族围杀,再也按捺不住。闵朝的心里本就压抑着一团火,如今顾不得什么,身形一闪冲进入群。


    “别过来!”阿颜出声阻止,却为时晚矣。


    失控的人族此刻眼里心里都只有“杀妖护世”,好做这救世的大善人,被后代歌功颂德,哪里还有分辨善恶这一说。


    闵朝一心救人,却没防备人族手上的各种扁担、铁叉统统砸过来。他本就有伤,此刻旧伤叠新伤,灵力彻底紊乱,身后渐渐浮出缅因的灵体。


    扭头再看阿颜,她已经呕血。为护住阿颜,闵朝别无选择,抬手爆发灵力,劲风轰开周遭疯扑的人群,力道虽有克制,但还是重伤几人。


    这是猫猫山的族类第一次伤人。


    可在人族眼中,这是挑衅天道!


    “妖女伤人了!”


    “烧了他们!杀了他们!”


    “妖女杀了我们人族!”


    阿颜心头一紧,不顾灵力的衰微,强行催动神力,挥手撒出温润灵光。柔和的灵力落在那些被震伤的村民身上,那些磕碰外伤,断骨扭筋瞬间愈合。


    她依旧在救他们。


    哪怕被围困,被污蔑,被加害。


    “今日祸乱真凶已死,伤人非我族本意,你们深陷偏执、盲从谣言,但求你们不要妄增杀业,作乱凶兽是为渔猫、薮猫之徒,而非我荒山之族人。”


    阿颜撑在闵朝身上,用尽全身力气告诫这一句。


    可人心腐烂,恶意根植整个人间。


    方才的惊惧、混乱,又瞬间被恨意吞噬殆尽。他们摸着完好无损的身体,没有半分感念,反而更加笃定心中揣测。


    “好深的算计!好歹毒的心计!”


    “你能用妖术救人,便是妖法惑世!”


    “我看她根本就是在伙同凶兽做戏!伤了我们又救我们!”


    “这一切灾祸都是她带给我们的!”


    人人张口皆是罪法。


    字字句句皆是囚锁。


    而这生于人心底深处的怨怼、疯狂、憎恨,尽数化作了最精纯的养料,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源源不断涌入两界虚空之中。


    原本只是虚无缥缈的,仅有浊气蒙身的恨神,终于在这一场万民极致的恨意供养下,凝实了血肉。


    他抖了抖身上的白袍,浮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场荒唐闹剧。


    万万年了。


    如果这世间的至爱本源能够滋养一位神的降世。


    那么同样,至恨至毒亦能滋养一位新神的降世。


    虽然迟了万万年。


    这人间,这人族,终究是多变的。


    等到万民不再爱,等到万民只会恨。


    她的灵力会日复一日衰败、枯竭,直到消散天地间。


    而他的灵力会在万民的憎恨中日渐圆满。


    恨神翻来覆去端详着自己刚刚凝实的手掌,掌心缠绕着丝丝缕缕的怨戾。这些怨戾就像是吐着信子的蛇,在他的指缝间游移。


    美极了。


    颠覆这天道,似乎就在翻手之间。


    作者有话说:


    刚上线来,存稿定的时间竟然没有定上!幸好上来了,要不然今天就没有小红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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