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乔眉头微皱,难不成五年过去,他终于变成个正经人了?


    变成个好人了?


    她暗自忖度一番,不可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但又转念一想,或许是这些年他想通了,曾经那股偏执的占有欲随着时间化解,两人如今就似旧友般一笑泯恩仇?


    阿乔忽地抖了一抖,大白天还做上美梦了,他这种人,不可能改的。


    “可是冷了?”


    裴衍下意识抬手,伸手想要拢人入怀,但不知为何又克制地顿在腿边。


    阿乔连忙婉拒:“大郎君公务繁忙,我们自己回去就好。”


    裴衍虽失落,却并未显露,颇为君子地应道,“好。”


    这着实不对劲,不对劲,阿乔赶紧转身走向她的四个阿斗。


    阿斗们一个个都瞪大着双眼,不知阿乔与那位玉面郎君到底是何关系,叶太初身为男人,更是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感,他抬眼看向远处站着不动的高大男人。


    裴衍正暗自咬着牙,眼睁睁看着阿娇走远的背影,心中如有蚁虫啃食,又麻又酸。


    远远候着的裴璨瞧着两人好似说完话了,一挥手,十位轻骑上前,收拾了那窝乌合之众。


    裴璨歪着头不解,本就是捉人来的,如今寻到了,又轻飘飘地让人走了?


    裴衍盯着阿娇的身影,淡淡道,“看看就好。”


    裴璨眉间一挑,大白天听到鬼话,这还是他家英明神断、睚眦必报、想要就要得到的大郎君吗?


    裴衍又指着牵马走在阿娇身侧的男人,冷声,“那癞蛤蟆是谁?”


    对嘛,这才是他家大郎君嘛,心胸开阔、人淡如菊什么的,一点都不像他。


    “听说是凉州城里的乡绅之子,前儿刚捐了个芝麻官儿,阿娇一到凉州,两人就认识了,”裴璨顿了顿,“听说思慕阿娇,一直想要迎娶。”


    裴衍双眸眯起,凛凛冷光乍现,瞧着叶太初低头听阿娇说话的讨好样,心头火起。


    “要不我今晚将人了结了?”裴璨问道。


    裴衍没有首肯,翻身上马,准备去收拾陕西一众文武官员,一场病疫就让凉州城破败至此,百姓人人自危,他们的官儿当得未免也太轻松逍遥了些。


    他拉着缰绳,瞧着那一行人拐弯,消失在视野里,才调转马头,“派人远远看着阿娇,不许让她察觉,否则提头来见。”


    “是!”裴璨应道。


    阿乔领着人回家,一路上沉默不语,反反复复琢磨着裴衍方才的行径,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叶太初将马拴在门外,见阿乔呆呆坐在院子里,问道。


    知春烧了一壶热水,泡了茶端出来给大伙儿压压惊,好奇道:“乔姐,那俊秀郎君是谁啊?”


    凉州城里的男子多粗犷,肤色偏黄,她头次见到面容如此俊俏的男子,芝兰玉树、风姿卓绝,骑射功夫更是一绝,着实令人心折,“他是大官儿吗?瞧着带着好些人呢。”


    阿乔捧着一杯热茶,白汽蒸腾着她姣好的眉眼,半晌后道,“是个大官儿,咱们惹不起,往后一定要绕道走。”


    骤然与旧人相遇,她刻意遗忘的那些过往死灰复燃般一幕幕在她脑海里跑过。


    当年她离开京城时,曾动过一瞬的念头,东南寻天白哥,可也不过一瞬就被她按了下去。


    她想要的生活,他们一起憧憬的桃花源般的日子是不存在的,彼此的命运就像一个交织无解的环,若她没有遇见裴衍,她早已是青云山上的一抔黄土,等不到与天白哥在京城重逢,可也正因为裴衍,他们没有在一起的缘分。


    但各自都能好好活着,便也很好。


    至于裴衍,听闻他早已娶妻,恩爱非常,观其今日做派,想来应当不会拿她如何。


    人都是往前看,往前走的,没人会愿意一直在泥潭里打滚。


    “乔姐,咱们医馆没了,城又封了,咱们往后怎么办?”知春道。


    裴衍虽私德有亏,但理政办事却向来沉稳可靠,既有他坐镇,这凉州城就有救了。


    “放心,”阿乔一口饮尽茶水,“官老爷来了,会好起来的,医馆没了,咱就再建一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破防


    天灾人祸笼罩的凉州城, 人人关门闭户、苟延残喘。


    边关亦是战事正酣,连续两场败仗,战士死伤无数、士气大挫, 西北大地,沉浸在一片人人自危的凄风苦雨当中。


    陕西路转运使王长信为此地行政长官之首, 难辞其咎,在裴大郎君到来的当日, 他面陈一封请罪疏,声情并茂、泪洒衣襟。


    裴衍已换了雪青骑射袍,一身月白轻绡, 宽袖上绣着淡绿文竹, 头戴白玉冠, 宛若江南山水间的温润公子, 听到王长信如此情真意切,声泪俱下, 他徐徐饮了一口春茶, 缄默不语。


    王长信偷偷抬眼瞟了一眼, 额角的冷汗流进眼里,蛰得生疼。


    如今他的生死仕途就在大郎君的一念之间。


    裴衍不爱磋磨官员,他虽擅官场之道, 却并不屑于此道, 这些年只要是能办成事的官员, 不论出身, 他一概会重用,但像王长信这种尸位素餐之辈,他多看一眼都嫌眼睛疼。


    千里迢迢来这凉州城,又不是来看贪官污吏, 无能之辈的。


    但强龙难压地头蛇,王长信在西北十余年,树大根生,裴衍想了想,笑着让人起来,又许了戴罪立功的机会。


    王长信一听,苦不堪言,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磕头谢恩。


    裴衍落榻的别院外乌泱泱地站满了乌纱帽,但他连日不眠不休地奔波,眼下亦是疲乏,将众人都打发了出去,休憩前招来裴璨问话。


    裴璨一贯机灵,不等大郎君开口,就道,“大郎君放心,那癞蛤蟆已经回家去了。”


    “爱哭的小姑娘也不是阿娇的孩子,但...”裴璨顿了顿,为难地继续道,“阿娇到凉州时,身边就跟着一个小女娃,听说是她的女儿。”


    裴衍听得一激灵,从床榻上翻身而起,“几岁?”


    “瞧着六七岁,是个哑巴,不会说话。”裴璨道。


    裴衍缓缓又躺了回去,年岁不对,应该不是。


    大约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裴衍做了个极好的美梦,梦见阿娇给他生了个玉雪可爱的女儿,一家三口羡煞旁人。


    梦里的阿娇不再背对着他,一双琥珀琉璃眼望着他时,满是依恋和柔情,温香软玉在怀,实在神魂颠倒、难以自持。


    晨醒时,他在寝榻里躺了许久,才唤人进来伺候。


    相反,阿乔睡得就不大安稳,夜里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打在窗棂上,打得她昏昏沉沉,时睡时醒。


    “乔姐,你眼下怪青的,”知春早起做了简单的朝食,“没睡好吗?”


    阿乔打着哈欠,“梦里被狗追一晚上,太累了。”


    “那我给你煮点提神的菊花决明子茶罢。”知春打开家门,打算在院子里吊一壶茶,就听到院外有动静。


    “乔姐,今儿有官兵在街上巡逻了!”知春跑回房里,喜出望外。


    阿乔一听,亦打开窗户往外看,正巧看到隔壁婶子也在探头探脑,婶子悄声问她,“吃了吗?”


    阿乔点点头,又指了指街上的官兵。


    婶子的夫君是狱卒,官府的消息一向灵通,“昨儿一晚都没回来,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今早才回来,说是转运使大人前头召集咱们这的大小官吏,决意整顿辖地、防控疫病,务必让百姓安稳度日,阿弥陀佛,可算等到了。”


    “昨儿晚上就已经抓了一大波流匪,都关牢里去了,”婶子又道,“我晚些时候去你医馆,买些防疫的苍术。”


    真是久违的好消息,但她的医馆已经烧了,“婶子,外头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你别出门了,我去张大夫那给你拿一点。”


    婶子也不跟她瞎客气,“晚上来婶子这吃饭。”


    阿乔吃过朝食后就往她的医馆去,烧得一片狼藉,昨晚一场雨后,地上湿漉漉,一踩一个黑脚印,她站在柜台边上,“啧”了一声,好家伙,这几年白干了,又得白手起家。


    她之前的积蓄都用来买防疫药材,好在一开始囤积了些,后来简直有价无市,如今疫病尚在,她看向门外,马上要入夏了,蚊虫繁衍叮咬,很有可能人传人,届时就真不好办了。


    阿乔正这般想着,就见裴璨领着四个人走了进来,她眉间一挑,心生戒备。


    “哎呀,好巧啊,有日子没见了,”裴璨面上笑嘻嘻,说着一挥手,那四人便散了开去,“王大人真是好官啊,昨儿晚上说了,凉州城内受灾的店铺、房屋,一律都由官府出面修整,他们就是来勘察的,别紧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