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带人进凉州城时,一众文武官员早已整肃衣袍,按品阶分列道旁躬身迎候,大郎君坐高头大马,身后跟着披甲持刃、列阵随行的亲卫铁骑,人马肃静,甲光粼粼。


    他并未停留,策马而过,裴璨紧随其后,笑嘻嘻朝站在最前头的王长信怀里扔了个玩意儿,王长信低头一看,是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那私自潜逃的凉州知府!


    王长信身形俱裂,险些晕厥。


    大郎君一路策马,往阿娇的医馆奔去,一路上断墙残垣横亘街巷,野犬游荡,满目凋敝,四下冷清。


    何至于到此等地步,裴衍心中愈发不安,远处街巷,一缕黑烟缓缓上扬,橘红火光隐隐跳动,灼得他心口骤然一紧。


    自从五年前那场大火之后,裴衍对火都有种莫名的畏惧,这马上就要重逢的时刻,竟又见火光,岂非不详?


    裴衍面色沉沉,猛地一抽马鞭,骏马嘶鸣,拔蹄狂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开装


    火越烧越猛, 裴衍赶到时,血红的火情已吞没整间医馆,甚至往两边的铺子蔓延。


    裴衍勒停骏马, 一时间简直头昏目眩,滚烫的热潮一波接一波, 五年前的噩梦再一次在他面前重演。


    山岳崩于前而色不改的裴衍几乎是跌下马去,双脚双手都在发软, 一旁的裴璨道:“大郎君,属下方才听说,有一波恶匪砸店, 强行要带走阿娇去诊病, 方才匪徒骂骂咧咧往天水街追去了, 咱们循着这方向定能找到姑娘。”


    大郎君一对上那小妖精就要昏头, 瞧着方才竟不管不顾要往里冲,裴璨有预感, 过了五年的太平日子, 裴国公府又要闹起来了。


    裴衍吩咐人灭火, 又重新上马,往天水街方向追去。


    却说阿乔一拖三逃命狂奔,小的小, 病的病, 四人没能跑多远, 均扶着墙气喘吁吁, 她才反应过来,匪徒要抓的人是她,得分开跑才行。


    “你们仨...先去我家。”阿乔想了想,她家也不安全, 雪娘没有家,知春家早被毁了,四个大活人竟然没一个有家能回的,这凉州城真是要了老命。


    “匪徒估计很快就追来,咱们分开走,你们仨拐道走云水街,我走天水街引开他们,再绕路去许宅。”


    知春害怕地摇头,这一路上说不准就有流匪,许宅还远得很,她拖着一病一小,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不行,我跑不动了。”


    阿乔把麦禾往她怀里一丢,“乖,医馆咱也回不去了,只能往前走。”


    知春抓着她的手臂,泪眼朦胧,“乔姐,我,我害怕...”


    阿乔推着三人往前走,“没事,怕也往前走。”


    正说这话,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四人均是僵在原地,大眼瞪小眼,追,追来了?


    “跑!!!”阿乔率先反应过来,抱过麦禾,拉上雪娘又开始狂奔。


    但两条腿的岂能跑过四条腿的,不多会儿,骏马轻而易举地追了上来,“你们跑什么?”


    叶太初策马冲到四人面前,挡住去路。


    惊魂未定的四人齐齐抬头望着马上的人,肩膀一塌,大大喘出一口气,“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


    “方才有人跑来说医馆被人砸了,让我赶紧去救人。”叶太初着急,骑着马就赶来了,他伸手向阿乔,要拉她上来。


    一匹马,载不动五个人。


    阿乔先将泪眼汪汪的麦禾放到了马背上,转头瞧着病怏怏的雪娘和知春,犯了难。


    知春挪到她身后,“我...我要跟你一块儿。”


    叶太初不等她们选择,道,“马给她们仨,我陪你一块儿。”


    使不得使不得,叶太初是他们叶家的宝贝金疙瘩,倘若擦破点油皮,叶大爷怕也要杀过来了。


    “别别别,”阿乔果断拒绝,“你能照顾好这俩,就帮我大忙了。”


    谁知这头正推人上马,蜈蚣脸就带着人赶到了,前后夹击,瓮中捉鳖,他得瑟地扛着刀,嚣张大笑。


    “你倒是跑啊,还来了个富贵小白脸!一道绑了换钱!”一声令下,小弟们一拥而上。


    阿乔猛推手脚无力的雪娘上马,又踹了一脚知春,“快快快,快跑!”


    麦禾吓得大哭喊“娘亲”,叶太初抽剑要耍他那三脚猫的功夫,知春腿一软跌坐在地,哗啦啦流眼泪,更别提出气多进气少的雪娘,一派混乱。


    阿乔头疼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神机妙算如诸葛亮都只有一个阿斗,她有四个。


    四个。


    还挣扎什么呢,准备投胎罢。


    阿乔也不推雪娘上马背了,也不催知春了,脱力般坐在地上,看着愈来愈近的匪徒们。


    蜈蚣脸邪邪一笑,露出一口参差黄牙,臭气熏人。


    他提起长刀挑起阿乔的下颌,“小娘子长得这么标志,跟老子回去快活快活!”


    阿乔赏了一个白眼,并不理会。


    “嘿!还敢瞪我。”


    蜈蚣脸调笑着探头,凑近她的脸颊,“好香啊,你擦的什么——”


    话音未落,忽来一支凌厉的穿云箭,尖鸣刺耳如裂帛,箭势奔雷般迅猛,一举贯穿蜈蚣脸拿刀的右肩。


    尖锐的惨叫声震颤半空,只听哐当一声脆响,长刀落地,蜈蚣脸捂着肩膀踉跄跪倒,“哪个孙子敢射爷爷我!!!”


    英雄啊!


    峰回路转,阿乔神魂未定、感激涕零,转头看去。


    只见一匹黑棕骏马疾驰而来,视线往上,足蹬描金乌皮软靴,一身雪青暗金线缠枝莲骑射袍,腰间佩鎏金兽首玉带,刚想赞一句英雄好俊好英武的身段,真是美姿仪、着华服,再往上一看,就对上了那双风流蕴藉又不失凌厉的双眸。


    阿乔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裴衍信马由缰,缓缓走近,可双眸紧紧地锁着她,一眨不眨,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沉郁和悲欢。


    他细细地用视线描绘眼前人,这个站在轻柔春风里的人,褪去了十七八少女时的娇憨稚气,眉峰清浅舒展,眸若秋水婉转,鼻梁秀挺,樱唇温润,一张脸愈发清丽绝伦,身段更较从前丰盈秀美,好似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都恰好生在他的心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五年了,阿娇。


    高头大马上的裴衍眸光似要吃人,阿乔被看得一哆嗦,她低下头去,无语凝噎。


    凉州离京城数千里地,这也能碰上?


    蜈蚣脸还在污言秽语,“小娘们还他|妈挺招人,一个接一个地来,你这身板受得——”


    裴衍立刻抽箭搭弓,手腕下压拉满弓,冷眸一敛,锋利箭镞挟劲风,正中其咽喉,截断其污言秽语。


    蜈蚣脸双目瞪圆,张着口,难以置信垂眼看向颈间透出血光的箭杆,死得猝不及防。


    匪徒小弟们等被此狠辣之举吓得当场下跪,纷纷扔了长刀求饶。


    阿乔闭上眼,瑟瑟发抖不敢看,生怕下一支箭就要扎她身上。


    叶太初也是心神震颤,瞧着阿乔不对劲,“没事吧?怎么脸色这么苍白?”


    裴衍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瞧着他们,眸似虎狼,一言不发。


    胸口戾气翻滚,紧了紧手中的长鞭,有力的手臂上泛起道道青色脉络。


    想长鞭揽腰将人带入怀中,就此抱着人回京城,让百八十个丫头婆子跟着她,哪儿都不让她去,就待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此等汹涌澎拜的渴望,压抑了五年,夜夜孤枕之时他这样想,列班上朝时他也这样想,来时路上亦是这样想,简直要疯魔了,如今活生生的人就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一伸手,只待他一伸手。


    裴衍忍耐许久,转过头去,闭眼压抑片刻,再睁眼时,已是一副平静模样,轻松翻身,下马。


    阿乔立刻后退一步。


    裴衍见状,没有再上前,用着克制又平静的语气道,“西北战事吃紧,我途径此地。”


    怕她觉得生硬,又放缓轻柔了语调,“可有伤到?”


    阿乔不解他这副形容,摇了摇头。


    真是路过?


    一阵清风拂来,衣袂轻扬,松散发髻滑落几缕青丝,被风吹着,掠过莹白面颊,在粉唇上来回轻蹭。


    被蹭得心乱的人眉尖一挑,攥了攥手心,袖手旁观,像个端方自持的清冷公子。


    阿乔试探着道完谢,见此人并无出格举动,立刻转身离开,不成想裴衍又开了口。


    “我送你回去?”他顿了顿,生疏又委婉地加了两个字,“好吗?”


    阿乔仿佛大白天见了鬼,抬眼飞快地瞟了一眼,确认此人的确是那个不听人话、不说人话、专断霸道、强抢民女、强人所难、罄竹难书的裴大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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