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么好?


    真这么好,早干嘛去了?


    “西北不如江南富庶,官府有钱修缮?”阿乔问道。


    裴璨嘿嘿一笑,“官府穷,青天大老爷们富得流油啊,再说这凉州城,连带旁边的甘州、古浪、兰州多的是富户豪绅,如今正是艰难的时候,有觉悟的自然得慷慨解囊,以疏时困。”


    “你这医馆,咱就往富丽堂皇里修,反正不花咱自己的银子,”说着裴璨拿出张图纸,阿乔一瞧,活脱脱一家回春堂嘛。


    “你看这成不成?”


    阿乔“呵呵”两声,婉拒。


    “嘿,大郎君猜得真准。”裴璨收了图纸,“他说按你自己的意思来。”


    “控疫的药材也在路上了,这医馆你就安心开。”


    “大郎君说他本该亲自来探望你,但他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便让我来瞧瞧。”


    阿乔是个明白人,也知道好歹,这其中有裴衍的手笔,按理她得上门跟人道谢,但她的确不愿见他,免得平白生是非。


    “那便请你替我谢过大郎君罢,你们什么时候走?”


    “我凭什么替你谢。”


    “小好管我叫姐姐,你就是我妹夫,替姐姐我道句谢,不应该吗?”阿乔道。


    裴璨撇了撇嘴,窝囊地认下了,又问,“你那小哑巴是怎么回事?”


    “啧,那是我女儿,管你叫舅舅的,什么小哑巴。”阿乔斥道。


    裴璨这下真着急了,“真是你女儿?你什么时候生的?她爹是谁?”


    阿乔冷哼一声,“我女儿就是我女儿,谁也管不着。”


    这就棘手了,裴璨挠了挠脑门,大郎君听到这话不得炸了?他又皱眉再确认,“真是你女儿?”


    阿乔双手环胸,斜眼看他,“和你有关系吗。”


    “你别乱说,和我能有什么关系。”裴璨跳脚,生怕沾上关系。


    两人正拌嘴呢,叶太初臊眉耷眼地走了进来,拖着长长的音调,喊了一声,“阿乔。”


    裴璨收起吊儿郎当样,冷冷瞥了一眼小白脸,一副生人勿近的铁面郎君样。


    叶太初僵在门边,三人面面相觑。


    裴璨朝阿娇抬了抬下颌,示意他要走了,与叶太初擦肩而过时,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吓得他呼吸一窒、两股战战。


    阿乔走出烧焦的柜台,“你怎么了?”


    叶太初长叹一口气,说起他家被官府打劫了,如今家里正吵得厉害,他出来透口气。


    阿乔摸了摸鼻子,不敢言语。


    “我要是不富有了,你还愿意嫁给我吗?”叶太初问道。


    裴璨还没走远,他顿住脚步听完墙角,才挎着腰间长刀走了。


    只见他拐了个弯儿,不远处停着一辆青盖马车,大郎君就坐在里头。


    裴衍怕阿娇嫌他,避他,不敢登门,只敢远远地瞧上一眼,但有这一眼也是好的。


    他想的挺清楚,阿娇有她想过的生活,他不该强硬打扰,而应该润物细无声般缓缓加入,都说烈女怕缠郎,总有一日,阿娇会回心转意,他们共谐连理、举案齐眉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裴璨上了马车,颇有些难以启齿。


    “阿娇可欢喜?”裴衍问道。


    “嗯。”裴璨闷闷地应了一声,又牙疼地说起那小哑巴,他觑着大郎君的面色立刻沉了下去,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青瓷茶杯,指骨都泛了白,裴璨改坐为跪,一咬牙,“方才叶太初来了,阿娇说要嫁给他。”


    马车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空气都凝滞着,裴璨垂着头不敢看大郎君铁青的面色,只听得“嘣”一声脆响,瓷杯自他掌间崩裂,琥珀色茶汤顺着指缝四下漫淌,浸透掌心,几片青碧茶叶粘在莹白指尖,狼狈刺目。


    “你再说一次。”裴大郎君阴沉着脸,平静的声音里透着阴冷。


    裴璨哪里敢再说一次,低着头,心跳如擂鼓。


    裴衍立刻起身下马车,就不该将人放在外头,平白被些没有廉耻心的癞蛤蟆觊觎,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要带着他的女儿嫁给穷乡僻壤里的纨绔?


    这世间哪个男人能忍受这等奇耻大辱!


    难道他这大郎君还比不上那只癞蛤蟆?


    裴衍越想越生气,越气越想,抬步就往阿娇的医馆走,他今日就要将人带走,什么君子作风,什么温润公子,通通都是狗屁!


    他就要阿娇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就要亲亲热热地搂着人一道用饭、睡觉,她就算是块石头,他也能将人捂热了!


    可尚未走到医馆,远远看到阿娇坐在烧焦的门槛上,笑意盈盈地抬头看天,和煦的日光落在皎白的面容之上,天蓝色的发带随风飘荡,他一下子就停住了脚步。


    裴衍看到了阿娇脸上的笑,平和自然,就像山间汨汨流动的清溪,忽然间,他竟红了眼眶。


    他好似看到了青云山上的她,那时他身受重伤,阿娇就坐在他旁边,看天,看云,也看他。


    裴衍远远地看了许久,而后咬着牙、红着眼,转身往回走。


    人应该吸取教训,他错过一次,不能再错一次。


    他也可以不跟阿娇计较,但他咽不下的这口气,总得找个好去处。


    十余日后,医馆修葺一新,从前阿乔自己整修,银钱紧巴,上等木料舍不得动用,如今走官家公账,用料规制自是远胜从前。


    “乔姐,这紫檀木的啊,”知春稀罕地摸着柜台、药柜,“叮”一下,敲了敲锡花牛角的湖笔,感慨,“这得多少银子啊。”


    不仅仅是阿乔的医馆,此前遭打砸焚毁的民宅、客栈铺肆,皆在官府督令下加紧修葺。


    长街纵横,市井熙攘,这座一度深陷惶乱、乱象丛生的边城,又缓缓漾开质朴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裴衍来西北,不仅仅为了凉州,更要兼顾前线军国大事,几番战败下来,他与二叔书信往来,决定三日后启程前往边境亲征。


    出发前他辗转反侧了数个夜晚,大将难免阵前亡,他忍不住去见了阿娇一面。


    回春堂的玉佩他曾经给过阿娇,可她走的时候,没有带走,“如今前线战事危急,后方安稳才是根本,时疫未消,隐患仍在,这玉佩你收着,便当代我镇守此地、安定后方。”


    阿乔看着手里这枚通体莹白,触手升温的玉佩,它能统筹举国上百间分号,调度一切药材人力,对当下凉州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阿乔沉默片刻,收了玉佩,又抬头看向裴衍,“战场风雨如晦,你多保重。”


    裴衍眸中一亮,两人隔着柜台站着,他下意识微微前倾,要离人更近一些,恨不能呼吸交融,就像从前那般,轻咬她柔软的唇瓣,卷走她吐出来的气息。


    阿乔未曾察觉他侵略又赤裸的目光,满心想着要将玉佩收在哪里,要先调多少药材来。


    “阿乔姑娘。”


    一声清朗男声,许既明牵着小桃子走了进来。


    裴衍收敛了目光,又端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许既明在此遇见大郎君,倒也不意外,立刻恭恭敬敬地抬手向人行礼。


    裴衍微微颔首,目光下垂,落在那玉雪可爱的小姑娘身上。


    小桃子年纪小胆子大,学什么都很快,最是学得像的,便是她娘亲格外偏爱、善待容貌俊秀之人的那一套。


    娘亲说过,长得好的人,总不会坏到哪里去。


    她一点都不怵眼前这高大男人冷凌凌的目光,仰着头盯着他看。


    “小桃子!”阿乔欢喜地从柜台里头跑出来,俯身将人一把抱起,亲了亲她软软的面颊,”想不想娘亲?”


    小桃子虽不会说话,但很会表达爱意,撅着殷红的小嘴回亲好几口,“啵啵”声,声声入耳。


    裴衍才反应过来,这便是阿娇的女儿。


    那自然也是他的女儿,瞧着这般大小,若说四岁,也说得过去。


    他一改冷凌凌的眸光,刹那间便是温和脉脉的春日静水,看得小桃子心花怒放,竟伸手要他抱。


    阿乔赶忙按住她的手,抱着人往柜台里走。


    裴衍的双手落了个空,心里也空落落的。


    许既明颇有眼力见儿,将人送还后立刻告辞。


    裴衍忍了又忍,话到嘴边又反复咽下去,袖中十指攥得发白,终是只沉声一句:“若遇上难事,就去听云别院,院中有人照应。”


    阿乔并未回应这句话,目送他到门口,只见那高大挺拔的身姿顿了顿,又转身快步走回来。


    “她是不是我的女儿?”裴衍盯着阿娇的眼睛,还是没忍住。


    “不是。”


    “那是谁的。”


    阿乔无言地看了他一眼,这与他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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