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淮查知此事,将那些假冒的函件都拦了下来,送到裴衍跟前。
谁知裴衍竟都是知道的。
这昏了头的男人竟说无伤大雅,不过是她生性贪玩,拿这个逗趣儿。
许清淮:......
假冒他的名义敛财,给州县官府传矫令,公然卖官鬻爵,竟然只说一句“生性贪玩”,这男人昏起头来,真是耳聋眼瞎,往后这国公府说不准都要跟着改姓“仇”。
“这官儿怎么来的你别管,”一年轻俊俏的华服公子坐在大夫面前,伸着胳膊让人诊脉,“说好了的,我当上官儿,你就嫁给我。”
后头排着队的病患闻言都忍不住笑,这人只要一开怀笑,病都能去了三分。
阿乔没搭理这人,面色沉静,轻声细语地告诉旁边坐着的药童,“北柴胡一钱八分、酒白芍三钱、炒丹皮一钱二分、炒栀子一钱、麸炒白术三钱、云茯苓三钱、陈皮一钱五分。”
她沉吟几分,又道,“再加炙甘草六分、春生姜两片。”
“你别只顾着开药,望闻问切,你怎么也不望望我”
年轻公子姓叶名太初,是凉州本地一豪绅之子,年方二十,正当青春,尚未娶妻,两年前初遇刚到凉州的阿乔,一见钟情,死缠烂打,两年了,没成。
“你再不答应,我都要老了,”叶太初压低嗓音,微微前倾,“老男人你更看不上,好阿乔,你倒是说句话呀。”
阿乔接过药童递过来的药方,又过了一眼递给叶太初,“三两,问诊费结一下。”
叶太初瞧着那双清亮澄澈的杏眼,白如凝脂的软颊,泄气般接过那张药方,“劫富济贫,你要当大侠吗?”
三两够普通四口之家一两年的开销,阿乔开的也都是平常药材,“你买官花了多少钱?”
“三千两。”叶太初知无不言。
阿乔“啧”了一声,随即也涨价,”六两吧,三两已经配不上你的身价了。”
“嘿,你怎么还坐地起价?你是大夫还是盗匪啊?”叶太初笑骂一句,将药方给了小厮,让他去结账,又笑眯眯得伸手在阿乔手旁点了点,“等你下诊,我领你去吃羊杂筏子,喝甜汤好不好?东市新开了一家牛羊店,说是蒙古人开的,鲜美地很。”
阿乔那对柳叶眉稍稍一动。
叶太初追了两年,对阿乔的喜好了如指掌,眉开眼笑,边走边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让人,我亲自去订位子,晚了可吃不着呢。”
后边等着看诊的是一对母子,妇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灰裙,小女娃六岁上,身形比寻常同龄孩童瘦小一大圈,脸色青白,弱弱地依偎在母亲身边。
“阿乔大夫...”妇人未语先红了眼。
阿乔朝她点点头,笑着摸麦禾的脑袋,哄道:“和小桃子去后院吃甜米糕好不好呀?”
麦禾怯怯地伸手去牵坐在阿乔姐姐旁边的小药童。
小桃子长得玉雪可爱,小脸粉嫩真如春日蜜桃,只可惜不会说话。
当年从京城出来后,她一路往西走,路上不时遇疫病,她便跟着当地的医属一道医治病患。
在宣和堂时曾和李大夫一起研究过这次的疫病,当时只是循着旧时的治疫方子加以改良,不过彼时不过纸上谈兵,如今真到了战场,她倒也并不胆怯,日日戴着布巾深入疫病前线,与老大夫一点点改药方,病患们的症状慢慢好转,也不似前头般疯狂肆虐。
老大夫本对女子行医,又是个年轻姑娘,很是不屑,但这么一场下来,才知她是有真本事的,还颇有大丈夫不畏不惧的气概,当下就要引荐她入医属。
她思索再三,婉拒。
医属自然是好,但到底是官府的差事,这和官儿打交道的地方,最好还是离远点。
老大夫扼腕,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才离去。
她离京时,李大夫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人名和住址。
那是李大夫的师父,她千里迢迢拜到先生门下,三年里跟着先生攀高山、采灵药,见疾病苦痛,见众生百态,先生初见时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答曰:“阿乔。”
她不再是青云山上的无所依傍的野草,也不再是京城里那一朵长在旁人手心的浮萍,风雨来时,她不会再夜夜叩天命,为何她的人生里总是凄风苦雨,亦不再往外求一棵救命稻草,她去了娇娇气,于广阔天地间,真正长成了一棵挺拔自立的乔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不点头,不
如今的日子比她曾经遥想过的还要好, 她的双脚踏实地踩在这片土地上,她有了她的医馆,她的宅子, 她的家,她被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接纳、包容着, 她也尽她所能去回馈。
面前坐着的妇人自育有一女后,未再怀孕, 家中丈夫、公婆动辄打骂,处境堪忧,之前不时会来医馆开些助孕的方子, 但她实在贫寒, 大多时候都是医馆在往里搭钱, 这样的病人阿乔还有许多。
她心地好, 也深知身为女子的难处,她的医馆里几乎都是女子, 另外两位坐诊大夫是女子, 抓药、晒药、账房、学徒等等也都是女子, 每个人都各有各的难处,她总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
好在医馆是赚钱的,当地豪绅官宦的女眷也总是找她看病, 叶太初总说她是劫富济贫, 但阿乔不这么认为, 她只是让金银财宝稍稍流动了一下而已。
“阿乔大夫, ”雪娘捂着肚子,身子微微佝偻,“我这几日总止不住泻肚,每到入夜便浑身发烫。”
“你这几日吃了什么?家中其他人呢?”阿乔问道。
“与往常一样, 他们都好,”雪娘腹中又一阵绞痛,羞愧地抬不起头,“我本想忍一忍,可三四日过去了,还是这样,不得已才又来您这。”
阿乔细细把着脉,隐约觉得不大对,不像寻常吃坏肚子,她又唤来麦禾把脉,小麦禾的脉象无异。
“我给你开三天的药,你先吃着,三天后不论好没好,都要再来我这一趟。”阿乔道。
雪娘额角沁着冷汗,不住地道谢,拿着药方去挪到药柜取药时,悄悄将她兜里仅剩的三枚铜板放在了药柜角落,而后才牵着女儿的手,一高一矮颤颤地走出医馆,萧索又悲凉。
当日坐诊结束后,账房知春正拨着算盘算今日的账目,看到阿乔走出来,打趣道,“你怎么还在这?叶少爷还在羊杂筏子店里等你呢。”
阿乔忙足整整一日,这时方舒展臂膀,伸了个绵长的懒腰,她缓步走到医馆门前,望着凉州长街。
黄昏漫铺在凉州街巷,远处炊烟袅袅,街上三三两两归家妇人挎着竹篮走过,孩童蹦蹦跳跳、欢声笑语,一派平静宁和的太平烟火气。
“我不爱吃羊肉,怪膻的。”阿乔道。
知春停下手里的算盘,抬眼看去,阿乔靠着门,黄昏的橙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地,连她的发丝都在发光。
面容姣美、身形纤细,却有着一副格外坚毅果决的性情,知春很喜欢这个人,也希望有一日她也能成为这样的人,拿起那三枚铜板,走了过去,“雪娘留下的。”
阿乔琥珀色的眸子看向她手心里的三枚铜板,眉眼弯弯地拿了起来,高声往里唤道,“小桃子,快出来,雪娘姨姨请你吃锅盔啦。”
小桃子来得很快,眼里亮晶晶的,她虽不会说话,但对锅盔的期待和痴迷非常明显。
知春瞧着两人出门买锅盔的背影,忽然惊觉已经两年过去了,两年前她还在楚馆里卖唱,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那时阿乔带着小桃子刚来凉州,瞧她可怜,问她愿不愿意干点别的。
“姑娘说的什么笑话,我除了做这个还能做什么。”
“可以的,只要你想做,”她也是眉眼弯弯,“我向你保证。”
知春的鼻子有点泛酸,朝那对母女的背影喊了一句,“给我也带一个锅盔,要肉的。”
阿乔在岁月静好的暖光里举高手臂,挥了挥。
叶太初没等到阿乔,他也没胃口单独吃,着人将那些牛羊肉筏子、甜醅子送回了家,他娘亲爱吃牛羊,听说是儿子孝敬的,心中欢喜,连吃了好几块。
当晚,叶夫人便突发急症,上吐下泻,折腾了个翻天覆地。
叶太初漏夜来请阿乔,她瞧着夜色已深,不放心小桃子一人在家睡觉,便抱着孩子一道去了。
叶府高墙朱灯长明,叶夫人躺在雕花床榻里,金银纱的帷幔落下,阿乔提着医箱由丫鬟领着入内,叶太初抱着小桃子跟在后边。
她一搭上叶夫人的脉,眉眼微微垂下,片刻过后,她收回手又跟丫鬟细细问了叶夫人的饮食。
“怎么样?”叶太初着急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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