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乔提笔写好药方,让人下去煎药,“应当没有大碍,今晚我留在这,先吃一剂药下去看看。”


    “好好好,那就好,”叶太初又吩咐丫鬟去收拾客房,“小桃子困得很,先送她去客房睡罢。”


    阿乔深深看了一眼床榻方向,正巧丫鬟撩开帷幔,叶夫人抬眼看过来,视线一对上,叶夫人就移开了,似不想多看一眼。


    “走罢,我过一个时辰再来。”


    阿乔抬步就走,叶太初紧随其后,叶夫人瞧着傻儿子就跟听话的哈巴狗儿似的,胸中又是一阵翻滚,一个带着哑巴女儿的妇人,整天在医馆里抛头露面,这样的人如何配得上太初,又能在仕途上给他什么助力?!


    叶太初抱着迷糊的小桃子,不住地道谢,又着人准备夜食。


    阿乔一路都在想着病症,并没留神他说什么,在客房门口接过小桃子,说了句,“出夜诊,你得加钱。”


    叶太初眉毛鼻子都皱在一起,“你对我就只有这么一句话吗,我的一片真心呢,难道都被金元宝的光挡住了?”


    阿乔闻言,关门前笑了笑,“叶少爷,谈真心伤钱啊,我是个俗人,眼里只有金元宝。”


    叶太初沉迷在那个清浅的笑里,人都关上门了,他还傻站着。


    阿乔守了一夜,期间叶夫人服药后又吐了两次,但吐后总算能安稳睡下,清晨时脉象上亦有好转,她离开叶府时,收到了张一百两的银票,一夜的疲惫感顿消,看叶太初的眼神都亲切和蔼了不少。


    叶太初也是一夜没睡,神态有几分萎靡,嘟囔道,“你总是这样,只有收钱的时候,才会给我几分好脸色。”


    “你若是点头嫁我,这叶府的钱财不就都是你的了,何必——”


    “不点头,不点头。”


    阿乔连忙打断和尚念经,抱着小桃子,坐马车回家。


    她原本想补个觉,但心里记挂着这两例泻肚,翻来覆去睡不着,洗了把脸又去了医馆,吩咐采办尽快多采购黄连、黄芩、葛根等寻常止泻止腹药材,想想又多添了苍术、贯众、佩兰等药。


    “这不是寻常备药吧?”采办问道。


    阿乔将今早新收的那张一百两银票递了过去,“各五十两,去买吧,越快越好,城里若没有,就去远些的古浪、甘州看看。”


    “是。”


    这边刚吩咐好,医馆里就进来了一位穿着考究的老妇人。


    “阿乔大夫可在?”


    老妇人一身素色青绸褙子,发髻一丝不苟,簪一素银簪,神色沉稳持重。


    “我就是,夫人寻我何事?”阿乔回道。


    老妇人上下打量,此女颇为年轻,当真能治病?


    “听叶府的人说,你医术颇通,想请你给我家老太太瞧一瞧。”


    “贵府是?”


    “陇西许氏。”


    老妇人的口吻颇为骄傲,他们家是有府医的,只是老太太缠绵病榻日久,信不过家中的府医,听说这阿乔大夫师从名医,又有叶家的好口碑,她这才今日上门。


    这等世家大族自然是好客人啊,但阿乔却犹豫,陇西一带,许氏是大族,说不准就会漏了痕迹。


    虽说五年过去了,但谁知裴衍那王八蛋有没有翻篇。


    若他阴魂不散、卷土重来,岂非她又要重蹈覆辙,如今她可不能再一走了之,她的医馆,她的家都在这呢,退一万步讲,她总不能让小桃子跟着她颠沛流离,桃子也到年纪,都该上学堂了呢。


    她捻着手指,委婉拒绝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许氏一族,嬷嬷相请,实在是荣幸,然则我医术浅薄,恐不得入老太太的眼,再者我这医馆里病患繁多,实在抽不开身呢。”


    老嬷嬷一听眉毛就吊了起来,刚想发火,但又想到病榻上的老太太,又软了几分口气,“阿乔大夫放心,诊金必不会少。”


    说着就掏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放在酸梨木的柜台上,采办和账房知春的眼睛“噌”一下就亮了,期待地看向阿乔。


    这可是医馆三四个月的收入呢,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去!


    阿乔也很心动,在众目睽睽里伸手摸过那张银票,她珍惜地看了看,又递回给嬷嬷。


    “多谢抬爱,但是——”


    话还说完,嬷嬷后头就窜出来两个凶神恶煞的老嬷嬷,架起人来就走,“阿乔大夫放心,只消看看老太太就成。”


    知春见状从柜台窜了出来,冲上去要抢人,两人推搡起来。


    那头阿乔已经被塞上了马车,她撩开车帘朝医馆喊,“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啊,知春先收了那二百两,我晚些时候就回来了。”


    马车一路飞驰,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许府。


    许家老太太年约七十,富态如老神仙,可惜食精动少,将养过度,阿乔给把脉后,并未下药方,只劝老太太多下地走走,少荤腥,多时蔬。


    老太太喜欢阿乔的精神气儿,瞧着爽利又明朗,便留着人说话,正说着许家的当家人就进来了,但老太太不待见他,远远让人请了安,便打发了出去。


    阿乔瞧了一眼,颇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


    老嬷嬷瞧她哄得老太太如此开怀,亦是笑眯了眼,送阿乔大夫出来时,拉着她的手奉承,“阿乔大夫真是当世名医啊,陪老太太说会子话,精神就好上许多,往后您可要多来啊。”


    两人走过影壁,转过月洞门,沿着长廊往外走,却见一俊秀郎君站在廊下,天青色暗纹薄纱直裰,腰间束玉扣丝绦,看样子是在此等人。


    阿乔思来想去,记不得在哪里见过他。


    许既明朝阿乔作了个揖,眉眼沉着,“阿乔姑娘,许久不见。”


    他打发了老嬷嬷,“数年前,清淮数封家书里都提到姑娘对她甚是照顾。”


    听到这个名字,她盯着对方的眉眼,想起了此人的身份。


    数年前,她刚下青云山要往京城去,路上偶遇许清淮,她骗许清江病重,便是为了与这郎君私奔,后许清江身死,此郎君替清淮扶棺回陇西。


    “是你啊。”


    阿乔还记得他从窗户跳起来,半跪着替清淮穿鞋袜的样子,那时的他还是个青稚的书生,如今却很有世家大族的气概。


    “我与清淮本就是表兄妹,清江去后,这一支后继无人,我便主动过继了过来,替他们兄妹俩守一守这家业。”许既明道。


    竟是如此。


    “清淮曾说对姑娘多有亏欠,日后姑娘在凉州有任何需要,许氏定倾力相助。”


    这倒不用,但她倒的确有一事要说,“今日在此见过我的事,还请许郎君不要外传。”


    许既明:“清淮也不能说?她为姑娘伤心郁结许久。”


    阿乔摇摇头。


    “好。”许既明应下。


    许既明送阿乔出府,刚折返回廊,管家便递来一封自京城裴府寄至的家书。


    这些年清淮每月会修一封家书回来,上月他在书信里提起爹娘要他娶亲一事,不知清淮会如何说。


    第84章 我与裴衍的


    三日后, 凉州城内各大医馆或多或少都有不同程度的泻肚患者,其中大多数都去过蒙古人开的牛羊肉店铺,官府立即关停店铺, 又请本地的药行行首牵头,彻查此次事由。


    凉州城的药行行首是惠民药局的掌事, 他召集十来位医馆的掌事大夫一起商讨,阿乔是女子, 起初不被本地药行接纳,好在她有个有名望的师父,且日久见人心, 她的确很有些本事, 凉州城的药行掌事们才渐渐接纳了她。


    十来个人齐坐一堂, 原以为是店铺私自宰杀售卖染病牛羊, 但官府拷问过那蒙古人,所用牛肉、羊肉的来源皆为正规渠道, 都有官方的印戳, 他们亦瞧过, 肉的确没有问题。


    济世堂的张大夫年资最高,“这两日的肉没问题,不代表之前的没问题, 我听说西夏前些时候出了疫病, 死了大批的牛羊, 商人逐利, 保不准就错了主意,城中所有的肉铺、客栈都要彻查,眼看就要入夏,若真有牛羊疫, 可不是闹着玩的。”


    众人有的应和,有的觉他倚老卖老,这般大范围地查,劳民伤财不说,造成恐慌又要如何办。


    行首摸着花白的胡须问阿乔,“阿乔呢,你怎么看?”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这位年轻女子身上,有些和蔼,有些不屑,有些冷漠,各有各的精彩。


    她撩起薄薄的眼皮,直接大胆地一一扫过去,“这三日,我的医馆里接诊十来位泻痢发热患者,十之七八都自述去过牛羊肉店,但亦有二三人并未去过,依我所见,源头未必全然出自那铺子,虽是不是瘴疫还未可知,咱们在药材上还需早做打算。”


    行首微微颔首,这凉州地界的药材生意都在他手里过,“未雨绸缪,这话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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