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越山截杀后,她愿意回来,愿意留在京城,她忍痛和人道别,都是为了保徐天白的命,她怕他将人害了。
“他有什么好,值得你这么惦记,我有像我这样日日念着你吗?”他的拇指不舍地摩挲着冰冷的墓碑,“我年年都来看你,有空就来看你。”
她如此珍视那人,他在漱玉斋看到尸骨旁的长命锁时,心中就已明了,阿娇若活着,不会丢下这只金锁。
只是他不想认。
裴衍在墓前坐到黄昏,临别前他红着眼底,问道:“我都送你回来了,下次入我梦的时候,能不能转过来,对我笑一笑?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墓碑无言,唯有清风响过树梢。
次日,裴衍从青云山的阴面上山,走到山顶的青云寺,亲手撕了那封条,曾被他查封的青云寺重新开启。
重金布施寺院,重塑佛像金身。
一向不信神佛,甚至在佛寺里大开杀戒的裴大郎君在寺中给阿娇点了万年长明灯,捐千卷超度经文,请僧人日夜为她诵念往生经。
北上回京途中,沿途但凡遇有庙宇梵刹,他必翻身下马,入殿为她焚香祈愿,若见香火残败,必舍重金修缮。
他百般筹谋,却不如命运轻轻一挥手。
一向不知天命为何物的裴大郎君,终于低下高傲的头颅,像阿娇一样敬天命、敬鬼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你再不答应
这些年, 裴衍一边大兴佛寺,一边铁血断政,政治手腕愈发强硬, 脾气秉性也愈发古怪,偏偏他权势滔天, 无人能与之抗衡,陛下亦苦裴久矣。
这时候陛下就分外思念一位姑娘, 那位曾经将裴衍闹得捉襟见肘的好姑娘。
好人总是不长命啊,他那无用又恶毒的兄长杀谁不好,非要杀了这一尊能捏住裴衍七寸的活菩萨。
现在好了, 没了活菩萨, 阎罗王大行其道了。
满朝臣工、皇亲国戚都战战兢兢时, 唯独顾氏一族如履平地, 春风得意。
这不仅仅是托太后娘娘的荫蔽,更是因为顾氏是大郎君故妻的娘家, 于是人人都想将女儿嫁进裴国公府求个平安, 便是陛下亦是如此, 可公主才总角之龄,朝臣又纷纷调侃,以裴大郎君如今的权势地位, 陛下都得亲自嫁过来喽。
这话传到陛下耳朵里, 是真刺耳啊, 真闹心啊, 皇后娘娘红袖添香,宽慰一二,又缓缓提出一条智计。
“裴大郎君数年来求神拜佛,诚心感动天地, 竟让臣妾寻到一人,容貌与他故妻十分相似,陛下可要见一见?”
皇帝自然心喜,但又想起一桩陈年旧事,“此事恐怕不妥,昔年杨氏也曾给裴衍寻过一个容貌相似的姑娘,裴衍不喜,当晚就将人杖毙了,他眼里容不得沙子。”
皇后娘娘温婉一笑,说话俏皮,“此一时非彼一时,陛下不若试试,若不成,臣妾愿将陛下拱手让给裴大郎君。”
皇帝闻言,气得抓人狠狠打了两下手板,而后将那姑娘送入了裴国公府。
裴衍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再叠之每年春季旧疾复发,他又不听大夫的话,身体底子一年不如一年,此时忽然来了一剂强心振肺的良药,自是喜不自胜。
此药名唤仇鸾,年十八,貌似阿娇,脾性却柔顺许多,见着大郎君,远远就跪下行礼,面容怯怯,腰肢软软,一把娇嗓更是听得人心神荡漾。
“抬起头来。”裴衍心神恍惚,几欲起身将人扶起。
仇鸾缓缓抬起头,心中胆怯不敢看,视线颤颤落在郎君玄色皂靴的云纹上。
裴衍久久凝视着那张脸,几乎错觉阿娇还魂回来了,看来求神拜佛数年果然奏效啊。
“近前来。”
仇鸾早已听过裴大郎君的威名,心中实在害怕,双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哎呀”一声轻呼,跌倒在地。
裴衍起身走近,垂眼看着伏在地上的女子,仇鸾紧咬下唇,娇面微仰,欲语泪先流,“大郎君...”
裴大郎君当着皇后宫里人的面,俯身将人抱起。
这位名叫仇鸾的姑娘,成了裴国公府的座上宾,裴大郎君对此女甚是宠爱,她住的是大郎君寝屋旁的清泉居,吃穿用度一应按着大郎君的例来,郎君甚至在其书房之内辟了一射之地,安置条案供仇鸾所用。
臣工们进书房议事,时常能见到一扇花鸟屏风,屏风上模糊映出一道婀娜身影。
大郎君自得了这仇鸾后,议政时多是和颜悦色,不似从前乾坤独断,大家伙儿纷纷松了好大一口气,这坏日子总算是好起来了,更有那心思活络的,想方设法讨好这位仇鸾姑娘。
仇鸾本是贫家女,骤然得此殊宠,如坠云端,飘飘然不知其所以。
裴衍闲暇时,常教她作画、下棋,仇鸾很是好学,且亦有几分聪慧,不过数月,竟能学得几分大郎君的神韵。
“不错,很有悟性。”裴衍赞道。
仇鸾闻言,面颊绯红,喜不自胜,自此愈发用功,尤其在书写大郎君名姓两字上,格外用心。
裴衍亦是十分受用,仇鸾温顺懂事,且很会迎合他的喜好,不像某个混账刺头儿,只会跟他对着干,一点儿都不听他的话,每回说要教她写字、作画,总推说她忙得很,她再忙,能忙得过他吗?
她就只做她愿意做的事,总是搪塞他,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她不想学,有的是人愿意学。
隔日裴衍休沐,他又去了大相国寺,给混账刺儿头添香油,办道场,又坐在她的牌位前说了一下午的话,絮絮叨叨地,偌大的往生堂里,香烛摇曳,牌位清冷,只他一人坐在蒲团上,背影孤寂。
大郎君话多,至深夜才回府,岂料一回府,那仇鸾哭得梨花带雨,哭诉许清淮欺负她,不将她放在眼里。
裴衍瞧着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想起有一年,在一汤面摊上,白汽袅袅间,阿娇也是这样,哭得极为伤心。
可那时她的眼泪不是给他的。
裴衍二话不说,扶起仇鸾,温声哄劝,又着人去了许清淮处,让人亲自前来道歉。
许清淮本已卸了妆容钗环,准备就寝,听到大郎君派人来请,就知道是为白日里的那一桩事。
漱玉斋有专人看守,仇鸾对前人一知半解,但自恃大郎君的宠爱,直言府中没有她不能踏之地,她身旁的侍女亦在煽风点火,“这不过就是一处烧毁的破屋子,我们姑娘是大郎君的心头肉,便是皇宫也去的!”
看守左右为难,正不知该如何时,好在许清淮赶来了。
许清淮是裴国公府的当家人,每月府里上千、上万的白银都在她手里过,仇鸾对此颇有微词,那许氏又不是裴大郎君的妻室,何德何能掌管偌大的家产,若论起名分,她更有资格。
且入府这半年,虽得宠爱,却不曾侍奉枕席,此事她亦是耿耿于怀,心中不安,尤其是她曾见许氏单独与大郎君共处一室后,这大伯弟媳的,终究是不清白。
“你来做什么?”仇鸾并不拿正眼瞧她。
许清淮面容平静,一向古井无波,“此处除了大郎君外,外人不得进。”
“什么外人?!”仇鸾登时被刺了痛脚,“这府里算起来,你才是外人。”
许清淮并不理会,只眼神示意两位老嬷嬷将人带走,不要扰了阿娇的清净。
仇鸾骤然被下了好大的脸面,如何能服气,当下就扔了手里的折扇,抬手狠狠一个巴掌甩在许氏脸上。
许清淮的脸肿了半边,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冷盯着仇鸾,还是先头的那句话,“此处除了大郎君外,外人不得进。”
“小姐,怕是来者不善呢。”许清淮的陪嫁侍女担忧地道。
“无事。”许清淮又重新梳妆、穿戴,坐上轿子往大郎君处去,大郎君若是没昏头,就该知道品就是赝品,如何能与阿娇相提并论。
可男人总是不如女子清醒,大郎君对着那一张泪脸如何能不昏头,不仅亲自拿着绢帕给人擦眼泪,眼里的心疼就好似长江水,连绵不绝,可“阿娇”却转过身去,香肩颤颤,低声泣泣,曾经的梦境就幻化在眼前,裴衍的一颗心都酸软成了豆腐渣,恨不能将江山都捧到她眼前,只为哄她笑一笑。
许清淮就是这时来的,正昏上头的大郎君不问缘由,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将人发落了。
侍女陪着自家姑娘跪在宗祠里,春夜犹寒,“小姐,那仇鸾看着就不安分,三爷又不在,往后公府还能有咱们的立足之地吗?”
许清淮拢了拢身上的薄衫,“明日准备厚礼,给仇鸾姑娘赔礼。”
仇鸾自此一役后愈发得宠,不仅在公府里人人奉承,便是到了外头的皇亲国戚、高官政要府中,亦是座上嘉宾,人上人,这等烈火烹油般的盛宠权势,小小麻雀一朝变凤凰,难免让人糊了心神,忘了斤两,不仅肆意打骂奴仆,甚至私下收受贿赂,她苦练日久的“裴衍”二字,变成了一张张实实在在的银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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