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火光已散尽,浓重黑烟袅袅而上,漱玉斋清雅精致的屋舍尽数烧成焦黑断垣,雕花梁柱崩裂倒塌,满地水渍黢黑,一片狼藉。
裴衍立在院门前,目光扫过残墟断垣,胸中剧烈翻滚,身形一晃,几乎站不住。
黑胖管事连忙将人扶住,“郎君!”
“人呢。”嗓音低哑,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
“姑娘...姑娘还在里面。”
裴衍甩开管事的手,捂着翻涌的胸口,大步踉跄着往里面走,云纹烫金的皂靴踏过满地积水炭泥,绯色官服下摆扫过断壁残垣,转瞬便沾了一层黑灰,斑驳污痕刺目至极。
走得越近,那股湿热水汽里的焦糊味就越浓,裴衍看着满目黢黑焦痕,在临近寝居房门时,却不得不停下来。
他死死抓着烧焦的门框,大口大口喘气,几乎支撑不住。
一众人等均在外跪着,垂着头无声流泪,如今他们的性命就在大郎君的一念之间。
奴才们理当护主子周全,若不能,主子怎么发落都是不为过的。
管事亦是心如死灰,郎君历经磨难,多少生死关头亦是面不改色,如今身形颤颤扶着门框,竟像是真的怕了。
“郎君。”
管事上前一步,欲搀扶一把。
裴衍无声摆了摆手,半晌后抬腿走了进去。
管事引着人往长躺椅去,“姑娘去前,想是正在看书。”
长躺椅上摆着一副烧黑的骨头,裴衍居高临下,微微眯起眼,瞧着那副骨头,没有言语。
这就是阿娇吗?
是昨晚躺在他怀里睡觉的人?
可她温热的呼吸、柔软的肌肤呢,她那颗总是跳得很有力的心呢?
跑得那么快的双脚,说话那么伤人的小嘴,还有那么明亮的眼睛就只剩下这几个窟窿了?
裴衍不信。
早上出门前还好好的,方才在宫里陛下也应允为她添妆,还说要带着皇后一起来参见婚宴,怎么就只剩下一副骸骨?
难不成到时候他要抱着一副骸骨拜堂成亲吗?
裴衍不信。
“凭什么说这就是阿娇。”
管事跪在一侧,未语先磕了两个响头,而后从怀中摸出一块绢帕,绢帕里仔仔细细地包着一块长命锁。
“奴才灭了火进来,在这儿捡到了这金锁。”
裴衍缓缓转头,黑漆漆的目光往下落,在一片狼藉黢黑里,那枚小小的金锁散着柔和微光。
“奴才们在救火之时,有人看到清和仓皇从房中跑出,但当时火势冲天,众人都在救火,无暇顾及,才让祸首逃了出去。”
“奴才方才已严刑审问一番,有人供出清和在府外时曾为人戴孝,据查,她曾去过裴玦埋骨的方向。”
裴衍疼得几乎喘不上气,管事的声音飘飘渺渺,入耳模糊。
他指尖颤抖,拿起那枚长命锁。
真是荒谬啊,怎么会这么荒谬,他喘笑几声,忽地吐出一口鲜血,溅在他的掌心,亦落了几滴鲜红在那副骸骨之上。
当晚,裴大郎君忽发急症,鬼门关前来来回回,裴国公府灯火通明、昼夜未歇。
次日、此后的每一日,旭日依旧会东升,暖洋洋的光依旧会遍洒这座巍峨宫城,来自北边的风依旧会轻轻吹拂这城中的每一个人。
裴衍昏迷了三日,陛下满面愁容地来瞧他,两张苦瓜脸,相看两厌。
“不过就是一女子,你何必至此。”
裴衍烧了三天,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嗓子又干又肿,根本说不出话。
“天底下花容月貌的女子众多,等过了国丧,我让皇后亲自给你选,成不成?”
皇帝如今焦头烂额,只想他能快点起来干活。
“你不知道,户部就是个空袋子,朕就是砍了他的脑袋都凑不出几个铜板,朕和中州百姓都还等着你呢。”
裴衍听到前面就闭上了眼睛,但听到“中州”两个字,似被戳到伤处,忽然大声咳嗽,血沫落帕,似红梅点点。
他总觉得阿娇狡猾如脱兔,断不会这般轻易地死了,那副尸骨凭什么就说是阿娇,就不能是旁人吗?!
可是陛下今日造访,说他府中杀人潜逃的婢女已被俘获,身上还穿着出逃那日的衣裙。
“万一当时屋内还有旁人呢?”裴衍用气音说道。
陛下扶额,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怎么他的大郎君都见了尸骨,还不肯死心?
胖管事跪在床榻一侧,“姑娘当日吩咐了,她不喜人多,侍女们都退到了外头,屋里就姑娘和祸首清和。”
陛下给人捏了捏被角,离开前道:“你好好修养,早日康复,我和臣工们都还在等着你。”
胖管事听到这话,心酸地红了眼圈,又有些气恼。
郎君犟脾气,这三日连药石不肯进,若不是有二爷在,恐怕郎君早已去了,陛下就只知道要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裴衍缠绵病榻十余日,终于能起身,二叔推着他出房门晒晒日头。
往日能轻巧提枪上马,驰骋沙场的大郎君如今面色惨白,身形羸弱,犹如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阿娇若在,怕是要狠狠嘲笑他,骂他也有今日。
宽大的衣摆下,裴衍的手缓缓摩挲着那枚长命锁,上头每一条纹路、雕刻都熟稔于心,底下坠着的小葫芦亦是被摸得光滑锃亮。
他摸着摸着,似摸到了一点缝隙。
裴衍拿出来一瞧,果然有细微的缝隙,他立刻传了金玉师傅来,那小葫芦打开一瞧,里面藏着一张半个指甲盖大的明纹纸。
这种纸张轻薄易折,一展开竟有半个巴掌大。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裴衍一向过目不忘,当初在青云山上,阿娇曾拿了几本书给他瞧,上头的字迹就是如此。
“又骗我,”裴衍抬手捂着眼睛,“这世上哪个爹会给你写这样的话。”
都是骗子。
他说倘若他能活于世间,即便隔着千山万水也会重回你身边,他没有做到,他说倘若他死了,就会岁岁年年地思念你,可死都死了,他有没有思念谁又知道。
这世上,只有我在想念你,我最想念你。
“爹爹,我不该强行带她回来,是我错了。”
裴衍瓮哑的嗓音从手掌下传出来,湿漉漉的。
裴行之站在他身后,双手握着轮椅的扶手,抬头望着湛蓝天际,亦红了眼眶。
作者有话说: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汉代古诗《留别妻》
第80章 出城
裴衍并不认这笔账, 即便尸骨就在国公府,她视若珍宝的长命锁就在他手里,即便凶手的尸身也已寻到, 他依旧不认这个账。
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阻碍,身份、地位、前情旧爱也都不再是束缚, 不日就要拜堂成亲,就算如今尚未两情相悦, 但日久难免生情,阿娇又是一个极易心软的人,待到往后儿女绕膝, 血脉牵绊缠紧一生, 她便再也无从脱身。
既然一切都已准备停当, 那就谁也不准缺席。
如今的京城四处张贴着阿娇的海捕文书, 写明但凡见人立刻押解。
东西南北四大城门更是严加盘查,守卫手持画像, 对出入行人逐一核对, 车马行囊细细搜检, 无半分疏漏。
郑重其事之下,好像真有这么一个人在潜逃。
裴国公府依旧如常筹备大婚事宜,大郎君甚至还亲手写就婚书, 送于礼部落定。
裴衍能起身出府的第一日, 就去了一趟宗人府。
大郎君就坐在废太子的一丈远, 单手支颐, 冷眼看着十八般酷刑,样样招呼在废太子身上。
皮肉开绽、筋骨外露、血肉模糊,咒骂声、痛哭声、求饶声,声声不绝, 于幽暗大牢里回旋游荡。
从晌午一直到日暮,折磨得没了人样的废太子最后草席一卷,被扔去了乱葬岗。
陛下听闻此事,欲降旨申斥其行事狂悖,也不知当初是谁说的,有些骂名能不背就不背,如今他倒自己主动把这骂名背起来了。
裴行之是过来人,能如此发泄一番,未必是坏事,又想着那日他喊的那一声爹爹,心中难免又软了几分,是以也并未斥责。
此等丑事知晓的人不多,军国、疫病大事在前,百官们也无暇顾及一个废太子的死活,这事儿就被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
裴衍坐轿回府,神色疲惫,身体虚弱,闭着双眸听裴珣汇报。
“自打姑娘离府出逃,属下便分派人手盯紧李氏包子铺、宣和堂、李大夫私宅各处,连日蹲守,始终未见姑娘踪迹。”
“事发那日姑娘拜访过许夫人,属下讯问许夫人及侍婢,二人供词相合,称姑娘只为打探中州李家亲友近况,未提及其他。”
裴珣知道这些都是无用功,姑娘的尸骨就停放在漱玉斋中,即便上天入地,也不可能再寻出个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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