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亲了亲阿娇薄薄的眼皮,低哑的嗓音里藏着几分不解和落寞。
阿娇自然没有听到,他不满意阿娇的沉默,唇瓣贴着唇瓣,温热的呼吸纠缠着。
可即便贴的这么近了裴衍还不能满足,他想,睡着的她在做什么梦?
是和他喜结连理,子孙满堂,还是抛下他,同旁人双宿双飞。
失而复得的人都是有几分疯魔的,裴衍甚至觉得他该走到阿娇的梦里,这个人不能只是身体走向他,眼睛看向他,就算连睡着了,她的梦境也要走向他。
阿娇毫无知觉,睡梦沉沉,只觉有一股麻绳将她从头困到脚,不得舒展。
次日一早,清和就将香炉里的灰倒了,换上姑娘喜欢的柑橘苦荞清香。
阿娇被捆着般睡了一晚,后脖颈又被人削了一下,醒来时头昏脑胀,四肢不爽利,一看到那熟悉的游龙戏凤帐顶,更觉无力、不适。
清和上前,双手挽起轻纱床帐,挂在两侧的金钩上,眼神颇有些躲闪,“姑娘,已经巳时了,该起了。”
阿娇瞧着这丫头,想发脾气,但又一想,人家只是忠君之事,她闭了闭眼睛,一阵头疼。
“裴衍呢?”
“大郎君前儿身子有恙,一直告假,今日才上朝去了,”清和一边回话,一边扶着姑娘起身,“今日姑娘想做些什么?”
“嚯,你这话的意思是,我又出不去这么府的门了?!他又打算把我关起来了?!”
清和连忙跪下,“是奴婢说错话了,如今疫病猖獗,京里亦是鱼龙混杂,还是咱国公府里清净些,大郎君说了,待疫病过去,姑娘想去哪儿都成。”
阿娇坐在床榻边,瞧着脚边的清和,塌着肩膀道,“你不用跪,在这府里,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清和惶恐。
阿娇将人拉起来,“我还不如你,你是正经做侍女的清白人家,日后自有出去的一日。”
清和垂下眼去,“奴婢自幼长于国公府,愿以此身报国公府大恩。”
“昨晚你们掳我来这,可跟李大夫打过招呼?”阿娇问道。
“姑娘放心,奴婢送去了诸多酬谢之物。”
那就好,省得李大夫担心。
她在这府里不痛快,就要寻人晦气,裴衍躲到宫里去了,阿娇又问大将军在不在。
“大将军出城巡营去了。”
好啊好啊,一个两个都溜了,她若一把火烧了这裴国公府,岂不大快人心?
但大约裴衍吩咐了什么,她走到哪,做点什么,都有十来个人、二十只眼睛盯着,别说火了,一点尖锐之物都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阿娇被这群人跟得气闷,走到湖心亭处,忽然撒丫子狂跑。
她在青云山里锤炼出来的麻利腿脚,哪里是这群公府丫头能追得上的,一溜儿烟儿,她就跑没了影,清和急得团团转,忙着人去报了胖管事和掌事嬷嬷。
两人听得汗都下来了,这才回府第一日,就已经闹起来了?
好在人出不去这么府的门,不过费些工夫,总能将人寻到,胖管事亲自排了人手,仆役们两两相伴,穿梭找寻于亭台屋舍之间。
阿娇见甩掉了人,一路分花拂柳到了许清淮的院子,守在二门上的小厮是新来的,不认得阿娇,不让进。
“这个给你,”阿娇随手拔了一支头上的玉钗递过去,“请小哥帮我通传一声,就说阿娇来了,想见一见清淮姑娘。”
小厮见她出手如此阔绰,方才挺直的腰背就弯了,赔笑道,“姑娘稍等。”
很快,许清淮就出来了,小厮诚惶诚恐要将玉钗还给阿娇。
阿娇笑道,“你收着罢,反正也不是我花的钱。”
许清淮朝侍女递了个眼神,就拉着阿娇往里走。
“这府里好像换了好些人,漱玉斋里也少了好些熟面孔。”阿娇道。
许清淮没多讲,只道,“前些日子裴玦出事后,府里通通都查了一遍,但凡有点首尾的,都拉出去了。”
她请人坐下,细细地瞧了瞧,“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阿娇回道,接了她递来的茶,“但两人都能好好活着,即便活在两处,也是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生当复来归
这话, 许清淮懂。
也正是因为懂得,两人反而相对无言。
阿娇不会再问她房里挂着的那柄剑,也不会再问她是否还会想起陇西的小郎君, 命运推着人已经走到了这里,谁都没有回头路。
可也不必回头, 不论是闭着眼颤颤巍巍,还是仰首阔步, 都要往前走。
但她不愿意走和许清淮一样的路。
在宫中的裴衍尚不知阿娇在府里搅起的风波,大朝会上,陛下|体恤大郎君重伤未愈, 特赐了他一把云纹黄花梨的太师椅, 允准他坐着上朝。
众朝臣看着那一把椅子, 嫉羡有之, 不屑有之,冷眼有之, 愤怒有之。
裴衍瞧着陛下故意把他架在火上烤, 只能立刻下跪叩谢陛下恩德, 又陈词自己愧不敢当,告假日久不能为陛下分忧失了人臣的本分,如何还有脸面领受陛下此等天恩, 一番固辞不受的话说的恳切又谦卑, 上座之人听得极为顺耳, 才开口撤了那把太师椅。
谁知陛下又言大郎君身体欠佳, 朝会上只奏要事重事,其余的一应递折子上来。
这话一出,刚刚熄了的火又在臣工间死灰复燃,裴衍安静地列位最前, 古井无波接受各色目光。
如今要事无非两件,其一是东南倭患,抗倭打仗在前线,能在朝堂上议的无非是钱粮一事;其二是中州疫情,也是银钱和用人的事。
朝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吵得热闹,但说来说去,无非是诉苦,没钱没人,个个愁眉苦脸。
陛下高坐龙椅,听得耳朵疼,目光扫过玉阶,落在裴衍身上,他脸色泛着一层青白,垂着眼缄默伫立。
方才还口若悬河,该他说话的时候又装哑巴,陛下沉下眉眼,心中又滋生出几分不喜,但他也没奈何,事情还得靠着裴衍去干。
吵吵嚷嚷的大朝会后,陛下托词裴大郎君体弱操劳,劳苦功高,将人留了下来一道用膳。
裴衍虽是绯袍玉带,衣冠楚楚,神形却有些懒散,陛下疑心这人是真病还是在装弱。
“陛下知道皇后想要的是什么吗?”
裴衍自昨日同二叔争吵一场后,二十多年里坚如磐石的信念裂开了些缝隙,他缓缓捻着食指,问道。
“朕看你是真病糊涂了。”皇帝道。
皇后也是他能关心的?
裴衍眉眼很淡,就像山水画里很轻的一笔远山,说出来的话却更加大胆。
“待臣大婚之日,想请皇后娘娘为内子添妆,为她在顾家撑一撑腰,也在裴氏宗亲前抖抖威风。”
陛下无言冷笑。
被捅了一刀,伤成这样,竟还想着要成婚,不知该说他胆大还是命硬。
他虽不喜裴衍势大,但也不愿裴衍早早英年早逝,飞鸟尽良弓藏的日子还远着呢。
但他如今一颗心都扑在那美娇娘身上,陛下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应下这请求。
却说裴国公府中,阿娇从许清淮处回了漱玉斋,胖管事站在廊下,垂手赔笑,“姑娘,是奴才们伺候不周。”
阿娇摆摆手,让人都退下。
胖管事左右为难。
“我又不是个贼,要防我防得滴水不漏?”阿娇打着团扇,说话并不客气。
胖管事擦了擦额头,“姑娘说笑,您是这国公府的主子,自是哪里都去的,哪里都——”
不等胖管事说完,阿娇打断,“那就让人都退下,我不喜人多,你们大郎君回来若怪罪,就说是我说的。”
待入了夜,屋内点起灯烛,暖光漫开一室柔和,阿娇拿着一本医经躺在长摇椅里,一页一页地翻着,四下寂然无声,只有翻页细碎声响。
侍女们都退了出去,房里只有清和一人随侍,她正拿着剪子剪烛心。
谁也不知道当晚的意外是怎么发生的,漱玉斋的寝居忽然烧起漫天大火,赤红火舌顺着绫罗帷帐疯长蔓延,浓烟滚滚席卷整座院落。
胖管事饭都还没吃上一口,犹如五雷轰顶,顷刻软了双腿,尖着嗓子:“快,快去救火!”
公府里一众小厮女使顾不得灼人热浪,纷纷拎起水桶往返,拼命往火上泼,可奈何火势汹汹,杯水车薪,不过半刻钟的时间便已吞没半座漱玉斋。
裴衍坐轿归家途中,远远瞧着火情方向,心中隐隐不安,待府中侍从策马来报时,他面色一白,唇瓣隐隐发抖。
大郎君按了按眉心,起身出轿,一摆手让侍从下马,自个儿飞身而上,风驰电掣般驾马回府。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