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大郎君不认,他自觉世人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坚信像阿娇这种狡兔三窟的混账,若最后只得一个如此潦草的收场,岂非老天瞎了眼,天底下那么多该死之人,怎么轮都轮不到她。


    他绝不会信那副尸骨是阿娇。


    但她一弱女子,赤手空拳如何能逃出这固若金汤的裴国公府?


    定是有人相助。


    这些日子,他怀疑了每一个人,思来想去有这等能力的只有他二叔。


    可二叔心硬如铁,他命悬一线不见他松口,他开口唤爹爹,竟也没有心软,裴衍缓慢地抿着指腹,琢磨着还有什么能撬开二叔的嘴。


    阿娇那混账究竟说了什么,能引得二叔助她?


    想着想着,他那干燥而苍白的嘴角竟弯起一点弧度,眸中闪烁着微弱的星点微光。


    真是有趣。


    她总是在给他出难题,解完一道又来一道,他甚至开始憧憬期待,待他揭开这一道鼓面,就会再一次看到阿娇愤怒又明亮的眼睛,会鼓着腮帮子,朝他发些傲骨在身又不得不跟他认错的小脾气。


    “大郎君,我错了。”


    就算不是真心认错,但他也会原谅她的,他哪一次没有原谅她。


    裴珣在一旁瞧着大郎君竟在笑,心中发毛,莫不是伤心过度,心神失常了?


    阿娇觉得裴衍就是个疯子,彻头彻尾。


    她都忍痛割爱把长命锁留在那儿了,还摆了一副尸骨,怎么还不信?


    难不成非得现死在他眼前,才能作数?


    自青越山出逃失利之后,她就明白了一件事。


    只要她活着,就不能脱离裴衍的掌控,即便侥幸逃脱,她八成得像过街老鼠般东躲西藏,根本过不上她想要的宁静生活,更别提施展她的一技之长。


    思来想去,她打算走回她的老路。


    阿娇决定挑个好日子去“死”。


    疫病肆虐中州大地,此诚危难存亡时刻,每个以救死扶伤为从医初心的大夫,不论遭遇如何,心底总燃着一股莫名崇高的、不符世俗利益的星星之火,李大夫决定以己身远赴,阿娇无牵无挂孑然一人,亦决定前往,只是在走之前,得先甩掉裴衍这个麻烦。


    穷鬼阿娇瞧了瞧李大夫的院子,“这院子是你买的,还是租赁的?”


    “买的。”


    阿娇有些牙疼,她打算等李大夫出京后,烧了这院子,宣和堂里最近收了好几个奄奄一息的病患,都是付不起医药银子的苦命人,虽有些不人道,但她的确生了借尸的念头。


    “你这院子多少银子买的?”


    “五十两。”


    阿娇摸了摸荷包,囊中羞涩,钱到用时方恨少。


    早知道出国公府前就搜刮一通,做人还是不能太清高,太意气用事啊。


    阿娇给人打了一张欠条,写明欠李成月六十两白银。


    “我走后,你可以一直住这,不用给我银子。”李成月道。


    阿娇撒牙花子尴尬一笑,“收着罢,人不能太清高,太意气用事。”


    她自以为计划周全,擎等着时机一到,她就金蝉脱壳,谁料一醒来又回了裴国公府,一向狗腿子的清和又忽然发了疯,拿着一把金剪子要扎死她,两人推搡之间又撞到了灯烛,火舌舔上织金毯子,一路火势迅猛,满目红艳艳。


    荒诞又混乱,真是世人百般计划筹谋,都不如命运轻描淡写一笔。


    阿娇夺了剪子要往外跑,清和一心求死搂着她的腰不让她走,外头渐有人声,她灵机一动,烧李大夫的屋子得给钱,烧裴衍的屋子又不用给钱,漱玉斋住了那么久,地形她熟地很,入夜后西角那边有扇小偏门会开着,供婆子们巡夜通行。


    关关难过关关过,先出去再说。


    她苦口婆心劝清和放手,清和淌着眼泪,非要玉石俱焚,眼见火势越窜越高,滚滚浓烟四下弥漫,灼人热浪扑面而来,


    “就非得死吗?”


    阿娇都快服气了,平日里没见这丫头力气这么大,她掰了半天,死活没掰开她的手。


    “姑娘别怪我,”清和抽抽嗒嗒,“等到了地府,我继续给您当侍女,服侍您一辈子。”


    阿娇:“......别咒我。”


    “这是真心话。”清和说的伤心又坚定。


    正当两人僵持之际,忽有人破窗而入,隔着滚滚浓烟,一高大挺拔身影自火光里踏尘而来,浓眉大眼,英气又正派。


    他飞身上前,大掌骤然扼住清和脖颈,猛一发力将人狠狠掼飞,清和撞在早已被烈火烧焦脆的木柱上,梁柱应声摇摇欲倾,直直朝着阿娇砸来!


    他转瞬旋身探臂,一把扣住阿娇的后领,借力纵身往后急掠,堪堪避开轰然塌落的断木。


    “快走。”寒朔道。


    阿娇惊魂未定,跑向瘫倒在地的清和,要带人出去,“有话出去再说。”


    清和讶异,久久沉默,她们这些从小被买来当奸细的,从来谁也不信,也从未被人相信过。


    就像一叶孤舟飘荡于无尽的江河,哪天触礁了也就翻船了,没有人会来搭救。


    重伤的清和最终按住了阿娇的手,摇了摇头,她脸上混杂着泪和汗,还有猩红的血,“姑娘,我出去也没有活路的。”


    “我们这些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这话裴玦也说过。


    她气息奄奄,却还说玩笑话,“姑娘,我先下去打点一二,哪天您下来了,保管住着和公府里一样舒适。”


    “那你要等很久的,我想活到九十九呢。”阿娇拿着帕子抹干净她脸上的狼狈,又伸手去探她的脉,这一探才知道,今日她早已存了死志。


    “那我也唤你姑娘。”


    临走前,寒朔将人抱到摇椅上,两人换了衣裳,阿娇又把她的长命锁挂在清和的脖子上,而后才跟着寒朔从窗边跳了出去。


    “你不会又是来杀我的吧?”阿娇怀疑问道。


    寒朔拎着人快速出了裴国公府,一路飞奔至一窄巷,上了一辆马车,“这次不是。”寒朔驾马前行。


    “卧牛岭里我欠你一条命,这次是还恩情。”


    寒朔将人送到了西市偏僻处的一处人户,留下一包银子就要走,阿娇一把将人拉住。


    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裴国公府里的每个人都是精怪,不能不多个心眼:“你今晚怎么会突然出现?”


    寒朔垂眼看着她的手,白白的沾了些黑灰,指长如青葱搭在他的手腕处。


    他沉默半晌,才道:“我听说你回来了,是来还东西的。”


    阿娇愈发怀疑,她可没送过他东西,借口。


    “还什么。”


    寒朔从胸前摸出一根素色发带,“这个。”


    “当时在山洞里,你帮我包扎伤口,用的就是这根发带,”寒朔将发带放到她手里,“之前就想还你了,只是一直没有还。”


    “你在这里待上是来日,这家的二老都是老实人,不会说什么,等风头过去了,我送你出城。”


    阿娇瞧着手里那根素发带,洗得干干净净,细闻之下还带着些皂角的清香。


    她安静住了十来日,风平浪静,今日不知为何却忽有官兵上门盘查。


    阿娇立刻戴上长帷帽悄悄从后门出去,谁知一出门就是两眼一黑。


    满大街都是她的海捕文书。


    阿娇:......


    人都“死”了还要被通缉,鬼都没她憋屈。


    她借故在饮子摊上买了杯紫苏水,竖起耳朵偷听旁边桌的人说闲话。


    “你们可听说了?正悬赏通缉的女子,胆大得很,竟潜进裴国公府盗走贵重财宝,裴大郎君震怒,但凡有藏匿、知情不报的,一律同罪论处。”


    “不对不对,我听说那女子是个胆大包天的采花贼,采了裴大郎君扬长而去,大郎君气急吐血,这才发了海捕文书。”


    “这种丢人的事怎么可能是真的,要我说啊,估计是废太子的细作。”


    阿娇听来听去,没一句正经的,悄然拐去黑市,花重金买了点东西,这京城越待越危险,当断则断,不能再生等着旁人相送,今日她就要出城。


    如今疫病日益严峻,城门口进出的人五花八门,守兵都以面巾覆面,严阵以待。


    阿娇雇了一辆马车,车把式在前驾马,她坐在后边装千金小姐,马蹄笃笃敲着路面,于两侧林立商肆、巡街兵丁的视线里,安稳朝城门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我们已经很


    裴衍没有重新修葺漱玉斋, 那副尸骨被收拢在一副素棺,安放在东南角,一直不曾入葬。


    那日大郎君自宗人府回来, 面若阎王罗刹,伺候的人便格外谨慎, 但偏偏不知哪里来了一只歪瓜,在屋外大声说话, 不知为何忽然喊了一声“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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