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没有金榜题名,哪有银钱盖屋子。”


    “我回去当个教书先生,赚钱养家,给你买金镯子戴,好不好?”


    听起来还挺好的,阿娇有点满意,“功名你不考了?”


    第一次是船难,第二次他站在渡口,看到那艘缓缓驶来的大船时,他才想起曾经是怎么送命的,可这一次即便换了马车进京,却依旧难逃厄运。


    “好像没有那个命,不考了。”不算释怀,却接受了。


    阿娇不是读书人,她也不在意徐天白有没有功名,抖开带来的衣服,给他换上。


    “那我开医馆养你啊。”


    动作间露出手臂上的那道疤,已经淡了许多,徐天白眸中闪过一阵痛色,伸手摸了摸那道疤痕,“疼不疼?”


    阿娇想起那日,是一阵难受,她想她一直是委屈的,从在宫中重逢的那一刻起,她的伤心和委屈就从未消散过,只不过无人可说,也无人在意,所以她假装那些情绪并没有发生,可现在看着徐天白疼惜的目光,那些积压的难过就都跑了出来。


    “太疼了,吃饭的时候疼,睡觉的时候疼,看到橘子的时候疼,看到疤的时候最疼。”


    徐天白也红了眼眶,拉起她的手臂,轻轻贴了贴,“对不起。”


    阿娇哽咽着“嗯”了一声,笑着说,“我人好,原谅你。”


    公主瞧着两人,偏过头去,手背飞快地擦了下脸。


    她喜爱徐天白,想着等出了诏狱,为他请天底下最好的大夫医治,等回到江南,她会给他所能给的一切,权势地位、财富名誉,无有不可。


    但她忽然发现,对于徐天白来说,他并不需要这些。


    对他来说,天底下最好的大夫不是绝世名医,而是眼前的阿娇姑娘,他也没有攀附权贵、青云直上的欲望,只是简简单单攒钱给人买金镯子。


    从前她能以救命之恩为借口,可如今这个借口苍白无力,她两手空空,已经没有理由能留住这个人了。


    可她怎么办?


    从此以后,她要一个人了吗?


    她转头看向小声说话的两人,小小的一束光落在他们身上,他们之间的默契和氛围,犹如铜墙铁壁,谁也闯不进去。


    不知道裴衍若是看到这番景象,会作何想。


    想来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裴大郎君,远没有她豁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每个人都有


    裴大郎君今日公务繁忙, 除开宣徽北院使的差事,大行皇帝的丧仪种种事项经由礼部和太常寺联合呈报,亦需经他过目后, 才会送到陛下的御案上,此外太后娘娘今日传召, 一则是见见外孙,二则是敲定顾家两位即将入宫的女儿。


    “此事娘娘做主就好, 臣不敢置喙。”裴衍搁下玉箸,起身回道。


    太后抬手示意他落座,命内侍取过瓷勺, 亲自替他舀满一盏鸡头米荷叶汤, “你的意思, 行之跟哀家提过, 祖母虽已年老,但只要我在一日, 就不会让皇帝动裴顾两家。”


    裴衍听这话头, 心中一沉。


    “但祖母护不了你一世, 你的路总归要你自己走,只一样,受了委屈不许像你母亲那样忍, ”太后娘娘话锋一转, “上回行之来时, 我见他两鬓泛白, 裴府里就剩下你们两人,你也少惹他生气。”


    裴衍心中暗哂,这状都告到宫里来了,太后娘娘与他有什么干系, 厚脸皮。


    “臣深谢娘娘成全。”裴衍恭敬回道,当晚出宫后,他去了一趟顾府,与顾大人商定阿娇入籍顾氏远亲之事,待回到漱玉斋,已是亥时两刻,阿娇早已歇息。


    裴衍罕见地没有去闹人,沐浴更衣后他径自歇在了前院,只是直到半夜,依旧辗转反侧,心头火烧得厉害。


    他又起身回了后院,将人搂在怀里,贴的亲密无间,才沉沉睡去。


    阿娇睡到半夜,只觉又闷又热,像大热天贴着个暖手炉,她扒拉开人,滚到里侧一个人蜷着睡。


    怀里没了人,裴衍朦胧间伸手去摸,没摸到人,吓得他立刻醒了,就着稀疏月光,瞧见阿娇靠墙缩成一团,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也跟着挪过去,硬实的胸膛贴着她纤细的后背,腿抵着腿,将人困在小小的一方天地里。


    阿娇其实没睡实,诏狱离开前,公主言及,不日他们就会出诏狱,届时若是想见面,可以去公主府,等徐天白伤好痊愈,她会设法送他们离开。


    她从没想过竟还有这样的好事会发生在她身上,有种一手烂牌忽然枯木回春、否极泰来的滋味,之前在颍州时她还发愁这个泰到底什么时候来,被裴衍捉回京城时,她亦是心灰意冷、愁肠百结,有些时候她会想,没招了,瞎活吧,就跟那疯子互相折磨好了,看谁能熬得过谁,但有时又会不甘心,觉得不应该只是这样。


    还是得活着啊,那日在青云山上若真死了,哪里能等得到今日,哪还能过上往后的好日子。


    人一旦有了盼头,心胸都豁达了许多,对裴衍这种企图半夜热死她的举动,她也并未生气,反而心平气和地带着一丝笑意入睡了。


    次日,阿娇还破天荒地早起了,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清和细细绾好发髻,侍女递上黄花梨首饰盒,盒身浅刻折枝玉兰纹样,匣盖一开,钗、簪、步摇、耳坠等等分槽摆放,珠光宝气,贵气逼人。


    “这是大郎君今早出门前吩咐的,让姑娘瞧着喜欢的戴。”清和道。


    阿娇不明所以,指了指梳妆台上另一只首饰盒,“这不是有吗?”


    那一大盒的金银珠宝,阿娇其实是很喜欢的,毕竟对一个穷鬼来说,还有什么比实实在在的金银更能打动人呢?


    但这些她又带不走,索性忍痛闭上眼,不看也不戴。


    “大郎君说,瞧着姑娘不大喜欢那些,昨儿亲自去库房给姑娘又挑了一匣子出来。”清和道。


    这人说话真难听。


    阿娇抬手,“哐当”一声关上两个匣子。


    怎么能说不喜欢呢,谁会不喜欢它们呢,珠宝首饰们听见了该多难过。


    清和被她这动作吓了一跳,“姑娘?”


    阿娇起身道,“我今日又不出门,不用戴这些。”


    “姑娘今日想做什么?”


    “去药园罢。”


    裴府的后院不知何时辟了一方药园,回春堂里的名医有时会来府里,园中种植、珍藏着各类珍稀药材,她打算去见见世面,顺便瞧瞧有没有治鞭伤的好药。


    但她还没走到药园,就被许清淮拦住了,说大郎君吩咐了,要阿娇跟着她学管家之道。


    阿娇指着自己,“我吗?”


    “他说先前与你说过了,你应下了。”许清淮道。


    什么时候?


    做梦的时候吗?


    大日头底下,阿娇挠了挠脸,两人面面相觑。


    “走罢,我跟你去。”


    阿娇塌下肩膀,清淮在颍州为了帮她,得罪了裴衍,不能让人家再吃排头。


    许清淮知道阿娇无心此事,她拨不会算盘,看不懂账簿,心肠又软,奴仆们都是积年成了精的,阿娇这样的姑娘如何能降得住,但大郎君发话了,她俩就只能硬着头皮上。


    阿娇坐在许清淮旁边,丫头婆子一大堆,各个院子、近亲远房的庶务,京中公侯官宦间的人情往来,听得她一个头两个大,就是用午饭的空档里,还有不间断的人来回话。


    阿娇瞧着许清淮八面玲珑、游刃有余得应对各色人等,将件件棘手的事处理地井井有条,着实厉害。


    “你如今还练剑吗?”阿娇问道。


    许清淮神色平静,“偶尔。”


    阿娇伸手去搭她的脉,“回春堂的大夫果然厉害,脉象上已看不出病症了。”


    裴大郎君信守承诺,并未因许氏的过错迁怒许清淮,许氏一族也因与裴氏的姻亲关系而水涨船高,她的父母能在陇西受人尊重、安享晚年,这些对如今的许清淮来说,是最重要的。


    她自然记得年少时的梦,一腔的纯粹执着,想做一朵天边的云,喜欢哪里便飘到哪里,也想做一阵林间的风,想念谁就轻轻吹拂谁。


    只是命运有它的轨迹,当被推着、被拧着走向既定的前路时,她抗争过,也努力过,但走到最后,她点点头,她接受。


    每个人都有午夜梦回的遗憾,可遗憾也只是遗憾。


    她与这世间的芸芸众生都是一样的,并没有什么特别。


    但她总觉得阿娇是不一样的,她身上有股奇奇怪怪的劲儿,说她倔强不屈吧,她又挺识时务,浑身弥漫着一种都行、都可以的气质,但说她心悦诚服吧,好似心底又埋着点叛逆的火种,不知何时就会烧起一场燎原大火。


    或许就是这“不一样”让裴大郎君格外执迷不悟,所谓自由与枷锁总是结伴而来,许清淮指了指裴衍书房的方向,“身病好医,心病难治,咱家病得最重的是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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