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离开展开双手,将人拦下,眼睛里已不见一点醉态,说话也很硬气,“你先放了清淮。”


    许清淮从颍州被带回来后,裴衍就将人关在后院,不过小惩大诫,也值得赔上他的名声?


    “准了。”裴衍道。


    “不能软禁我,我想出去随时可以出去。”阿娇又道。


    “你想去哪。”


    “这你不用知道。”


    裴衍摘了腰间的玉佩,放到她手里,“只能去回春堂。”


    那是当初阿娇不甚丢过的玉佩,是回春堂的主家象征,也是先长公主留给儿子的遗物。


    阿娇瞧着那玉佩,不禁涌起一股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之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给你买金镯


    那时候的裴衍还挺像个人, 不像现在,是个人面兽心的禽兽。


    裴衍牵着人回漱玉斋,一路走一路批评, 说她若是太闲,就学一学如何管家, 包括家里的钱财田亩、婢仆奖惩、人情往来等等事宜,阿娇在想别的事, 没听他说什么。


    裴衍见她没反对,便以为她应下了,心中多了几分宽慰, 总算是懂事了。


    他的视线缓缓下滑, 轻描淡写地掠过起伏的软峰, 落到她平坦的小腹, 或许他们应该有一个孩子,血缘永远是最深的羁绊。


    次日, 裴衍前脚刚出门去上朝, 阿娇后脚也出了门, 直奔诏狱而去。


    她和徐天白之间的缘分,或许在他离开青云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悄然消散, 只是那时谁也不知道。


    如今她后知后觉知道了, 她做不到真心祝福他和公主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但也做不到冷眼旁观他身陷囹圄, 到诏狱门口时,她给狱卒塞银子,不让进。


    而此时的诏狱深处,幽深不知昼夜, 牢房里铺着单薄的稻草,阴森潮湿,只有高墙上的窄窗里落进一点光,照着角落里的一双人。


    两人都穿着囚服,公主靠墙而坐,一向明丽张扬的人眼下却双眼泛红,显然刚哭过。


    她的腿上枕上一个人,他闭着双眼,眉头微微蹙起,面色青白,松垮撕裂的囚服里隐约可见一副瘦削但紧致的身体,其上匍匐数道鞭痕,前胸后背、纵横交错、血肉糜烂。


    公主伸手擦去他额间的冷汗,心中大骂裴衍公报私仇,贱到家了。


    徐天白昏迷了一阵,徐徐转醒,一睁眼就看到公主哭肿了眼睛,好生悲伤的模样,他扯着苍白的嘴角安慰道,“殿下别哭,我还没咽气。”


    昭华更难过了,大颗眼泪往他脸上砸,“是我连累了你。”


    “殿下的眼泪若是石头,恐怕我就要鼻青脸肿了。”徐天白忍着浑身的疼痛,逗她笑一笑。


    昭华抬手擦眼泪,偏过头去,“我刚才真的很害怕,怕你就这么睡过去了,那我怎么办,我不想一个人。”


    徐天白望着高墙外的那一点光亮,极静的牢狱之中,响起徐天白略带沙哑的嗓音。


    “别害怕,死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命运,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狱中长日无聊,我给殿下说个话本子,好不好?”


    昭华想了想,道:“那我要听那个书生的故事。”


    徐天白沉静片刻,才慢慢开口,“书生初遇姑娘,他实在腼腆青涩,连姑娘名姓都不敢问。但那日之后,他常常会去山中,远远站在曾经相遇的地方等,偶尔能看到姑娘路过,他知道姑娘喜欢那棵橘子树,也知道姑娘生活很辛苦,便常常会在橘子树下放一些吃的和银钱,日复一日,或许是他心中有了不一样的念想和牵挂,这山中苦读的岁月竟也生出些期待和清甜的滋味。”


    “他们后来认识了吗?”昭华问。


    徐天白微微摇头,“后来他看到姑娘在橘子树下挖坑,他知道姑娘有时会捕猎,便以为她只是在挖捕兽坑。”


    “过了半月,他进了山,先去姑娘时常捕蛇的地方等,等到快日落了都没能偶遇,他垂头丧气往橘子树走,想着放下食物,等下次再见。”


    “等他走到橘子树下,看到原来的坑已经填上了,橘子树下放着一荷叶包着的馒头,和一张纸条。”


    “纸上写的什么?是那个姑娘写的吗?”昭华问。


    “她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也没有钱请你吃别的了,这是山脚徐大娘家的馒头,非常好吃。”


    “那馒头已经被虫蚁吃得千疮百孔,书生看着橘子树下被重新填上的土坑,突然明白了过来。此后他再没有去后山,终日在寺中苦读,夜以继日,只是当他一旦静下来,就会想起那个姑娘,懊悔、悲痛就会寻上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后来呢?”


    “三年后,书生从清河渡坐大船上京赶考,那艘船上不知是谁放了火药,快到京城大通桥时整只船都炸成了碎片,书生命丧江河。”


    昭华默然不语,良久后面色沉重,“这真的只是你编的故事,还是确有其事?”


    去年太子在中州私蓄兵马一事,被裴衍翻了出来,太子得到消息,其部下裴珣已携带罪证悄悄坐船进京,得知裴珣坐的是哪一艘船后,太子命她在船只靠岸进京前直接炸了,来个死无对证,谁知道裴珣着实阴险狡猾,早早就中途下船,证据还是进了京城。


    徐天白沉默着,他的身躯脆弱,面容苍白,唯独那一双眼却依旧温柔而明亮,“只是故事,书生葬身江海的那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一睁眼,他回到了客居的寺庙,还是那个熟悉的房间,桌上依旧放着他的笔墨纸砚,打开窗户,依旧能看到青山和飞鸟。”


    “那是日落时分,他不知今夕何夕,跌跌撞撞跑去后山,一路摔得灰头土脸,帽歪衣破,当跑到橘子树附近时,他等了许久,等得伤心流泪,才终于等到一个人背着竹篓,拎着一把铲子从霞色漫染的林野里走了过来,翠叶层叠、碎金遍地,姑娘姗姗来迟。”


    “他的心怦怦跳,像要跳出胸口去,擦干脸上的泪水,整理好衣服帽子,才走上前去,笑着说想借一借姑娘的铲子,鼓起勇气,开口问姑娘的姓名。”


    “原来是志怪故事,寻常人哪有这等机遇,”昭华道,“往后的故事你不用讲了,我猜得到。”


    “定是这书生金榜题名,娶姑娘为妻,两人相守、子孙满堂的大团圆结局。”


    徐天白攒起一个虚弱的笑,“借殿下吉言。”


    两人在牢房里讲着故事,不知何时站在站在牢房外的阿娇,泪流满面。


    她曾经对自己说,她有那些瞬间就够了,可怎么会够呢,那不过是求而不得的自欺欺人罢了。


    一颗心剧烈跳动着,像是要跳出胸口去,她顶着泪湿的脸从暗处走出来,走到那间牢房前,牢房里的两人闻声,回头望过来。


    阿娇眼睛很红,唇瓣被她咬出牙印,像是生气了,盯着徐天白也不说话。


    狱卒替她打开牢房的门,递过她的包袱和裴府的牌子,“姑娘说完话了,我再来接您。”


    徐天白撑着孱弱的身体坐了起来,一向平静的面容上是难得的慌乱和局促。


    公主看到了,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电光火石间忽然明白了什么。


    阿娇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些瓶瓶罐罐的药,还有些吃的和穿的。


    “谁干的。”


    公主想说,但徐天白没开口,她只能忍下。


    徐天白叹了一口气,在京中这些日子,他的耳朵里听了许多裴大郎君的事,那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阿娇自小吃了许多苦,看到她能过得好,他其实比谁都高兴。


    所以他不愿意她知道那些,也不愿意她看到自己的伤势。


    “落入牢狱之人,哪有不受刑的,只是一点皮肉伤,我没事。”徐天白道。


    阿娇拿着绢帕的手顿了顿,抬眸盯着他,眸中满是清泪,倔强生动,“你再说一遍。”


    看着这双他熟悉的泪眼,他忽然生出些不该有的妄想,不管以后如何,有这一刻也是好的。


    从前他从青云寺下到半山腰,身上总会带着点痕迹,那时他总说,“阿娇,好疼啊,你能不能帮帮我?”


    “不管我叫姑娘了?”


    阿娇眼泪止不住地流,倒了水在绢帕上,脱了破烂的囚服,给他清洁伤痕,细细敷上金疮药。


    “怕你生气,”徐天白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吓着了吧?”


    吓到她的事情太多了,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样。


    她忽然塌下肩膀,用力按了按他的伤痕,丧气里带着撒娇的意味:“我的家被裴衍烧了,我没有家了,以后怎么办啊?”


    徐天白疼得冷汗直下,笑得怪难看,“我重新给你盖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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