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张旗鼓张榜寻人,不告出京,火烧青山,都并非冲动行事,”裴衍徐徐饮下一口茶,“在陛下眼中,我与阿娇中州相逢,她虽是平民丫头,却于我有救命之恩,两情缱绻,生死难弃,没有人比她更合适做裴大郎君的夫人了。”
“你只想着如何让陛下满意,太后娘娘那你如何过关?!”裴行之道。
“二叔放心,这事我虑到了,定会让祖母满意。”
裴行之的酒像是彻底醒了,风韵犹存的一张铁汉脸,突然沧桑了几分。
他印象中的裴衍一直是那个他一推就会摔倒的小孩,满脸不忿,究竟是什么时候忽然长大了?
“衍儿,你跟...,你跟你二叔说句实话,你对那丫头究竟是真心还是利用。”
裴衍听他如此问,就知道这是同意了,拂了拂身上的落花,“那二叔先跟侄儿说句实话,当年母亲请求先帝赐婚,你到底是主动出京,还是被迫去西北。”
裴行之没有回答。
裴衍哂笑道:“二叔,我们这些人,谈真心就可笑了。”
他的话已经说完,施施然起身,临走前又补了一句,“二叔,此事已成定局,你若再在背后挖我墙角,侄儿就要一纸状纸告去平章台,说你一把年纪觊觎侄妻,为老不尊,臭不要脸。”
裴行之气得拿杯盏砸他,“孽障!在这里说什么混账话!”
裴衍轻巧一躲出门去,“你家大将军吃醉酒了,好生伺候。”
裴衍回到漱玉斋,才卸下那副云淡风轻的面容,这一日各方周旋,真话假话连篇,早已身心俱疲。
他一路走着去正屋,走出一身薄汗,瞧见裴玦跪在院中。
裴玦伏下身去,给大郎君磕了个头,颍州之行他办事不力,被许清淮纠缠于城外,失了先机,此为一错;裴璨偷偷出京跟着他,他没有阻止,此为二错;后又不敌寒朔,令姑娘被其劫掠上山,此为三错。
一路上,大郎君并未发作,但他不能不知道体统。
裴衍步伐稍作停留,想了想道:“你重伤未愈,将差事交给裴珣。”
这大首领终究做到了头,裴玦磕头认罚,“属下伤势事小,郎君身边不能无人护卫,裴璨私自出京有错,属下已经重罚于他,为郎君安危计,请郎君留下裴璨。”
裴衍允了,抬步走到正屋外,屋里已经熄了灯。
"大郎君,姑娘已经歇下了。"清和站在寝居外,道。
裴衍看着黑漆漆的屋子,“谁又惹她了?”
清和隐晦而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裴衍:......
他先行沐浴,穿了一身单薄的玄色寝衣,腰间系带松松垮垮,壁垒分明的硬实胸膛若隐若现,长腿几跨便到了床榻前。
红纱软帐在月光下朦朦胧胧,床榻旁放着一架楠木架羽扇,扇着冰鉴的幽幽凉气往床榻里送,纱帐拂动间隐约可见一曼妙女子侧卧着。
泼墨长发散在软枕上,约是怕热,薄被只盖到腰间,月白缎面的中衣裹着纤细柔软的身体,后脖颈露出一点红,裴衍站着细瞧,认出那是她贴身肚兜的系带。
明明刚刚沐浴过,这里间也凉快得很,他却没来由地一阵燥热。
裴衍抬膝上榻,安安分分地外侧躺下,转头轻嗅她长发上的香味,清甜的柑橘混着草木香。
他忽然道:“我方才把寒朔还给二叔了。”
见阿娇还装睡,又道:“他腰腹间的伤是你给他包扎的吧?”
“你怎么给他包扎的,像当初给我包扎那样吗?”
阿娇就是不出声,她不想面对裴衍,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裴衍闻着寝榻间的清甜香味,忍不住伸手将人搂在怀里,抓着阿娇的手贴上他腰腹间的疤痕。
“你放手!”阿娇攥着拳头,跟人较劲。
裴衍扣开她的五指,强硬地要她摸他的那道疤,“阿娇,人太善良,很容易被欺负利用的。”
阿娇气红了脸,夜间侍女就候在落地罩外,她脸皮薄,压低嗓音,怒斥,“侍女就在外面,你有毛病吗!”
裴衍嗤笑一声,她是他将要明媒正娶的妻子,夫妻之间行周公之礼是人伦天常,再说他是主子,何必在意下人的想法。
他不肯放手,借着清浅月光,垂眸看怀中人,不知为何忽想起青云山的寒潭,那时阿娇伏在他怀里,这双琉璃眼是那么娇柔,那么依恋,而不是如今这般,看他像看冤家。
“在青云山,你说你一见到我,就喜欢我,这话你是不是忘了。”裴衍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
“在寒潭里,你非要我过去,我不肯过去,你就说这些话,是你勾引我在先。”
阿娇飞快捂上他的嘴,那时她中了迷药,胡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完全都不知道,刚想矢口否认,裴衍就拉下她的手,又道:“那时我们初识不久,那些话是说给我的,还是将我错认成什么人?”
裴衍目光幽深、言语威胁,“你想清楚,再说。”
错认成哪个人,两人彼此心里都很清楚,阿娇若敢说出口,他就能半夜出去杀人。
她既不敢说认错人,也不愿意认下这些话,进退维谷间梗着脖子跟人呛,“大半夜你不睡觉翻什么旧账,不睡就下去!”
裴衍由着她踢,伏在她身上,眼睛亮得惊人,“那些话就是说给我的,你再说一次,今晚咱们都安生睡觉。”
“你做梦!”阿娇回呛。
这种世家望族里的公子哥,不论是玩文字游戏,还是在榻间耍流氓,花样之多不是阿娇一个山野里的清纯姑娘,能想象的。
她不知道裴衍为什么今晚突然跟她翻旧账,又说她旧账那么多,往后他想翻哪页就哪页,这话听起来格外好笑,说得两人要天长地久似的。
次日清和服侍姑娘起身,目不斜视,但姑娘却好像与从前不同了,并不介意展露身体上的痕迹,也并不介意旁人看到。
阿娇看到了她眼里的诧异,冷笑一声,“你们大郎君捉我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事吗。”
裴衍从来就没把她当人看,自然不会给她一点尊严,他高兴了哄一哄,不高兴就作践她,阿娇黑眼珠子一转,拿过清和手里的藕荷色并蒂莲肚兜,道:“你们大郎君喜欢火辣的,换一件。”
清和震惊,一时不能言语,大郎君平日看起来那么端方自持、高洁如云,竟然...竟然...
阿娇憋了一晚上的气总算通畅了些,揉着脚趾穿罗袜,“知人知面不知心,有的人就是人面兽心。”
她出不去这个门,就使劲儿造各种谣言,等谣言兜兜转转传到裴衍耳朵里时,已变成他是个房事不举,变态折磨房中人的伪君子了。
裴衍听到后,面色几经变幻,连带着陛下都在一旁看热闹,陛下到底是陛下,旁人不敢说的,他就敢说。
“宫中御医里有擅医治此病症的,不若请去你府里常住一段?”
裴衍冷笑不言语。
陛下又鼓励他:“裴氏的香火就靠你了,不要讳疾忌医。”
“臣先行告退。”裴衍咬着牙,起身告退。
陛下坐在御案后,单手支着头还在笑,这姑娘真有意思,不负他望啊。
裴衍归家时,阿娇正坐在凉亭里饮酒,不知从何时开始喝的,桌上倒着三三两两的酒壶,一张小脸面若桃花,瞧着阴沉着脸走来的人,她热情招呼了一句,“哟,这是谁来了?”
裴衍夺过她手里的酒壶,捏起她的下颌,“又在闹什么?!”
“说什么闹啊,听起来怪任性的,”阿娇摇摇晃晃站起身,“我看话本子里给人当小妾的,都是这样的,饮酒作乐、醉生梦死,怎么,她们行,我就不行?”
浓厚的酒气洒到他面上,裴衍皱眉,揪起的耳朵,“谁让你当小妾了?!”
听听,小妾的名头都挣不上了,要她当更卑贱的通房丫头啊,行吧,对她来说也没分别了,当什么不是当呢。
阿娇踮脚,要用醉醺醺的臭嘴去玷污他,裴衍一把捂住她的红唇,别开头去。
阿娇在他掌心哈哈大笑,抓下他的手道:“大庭广众之下,我都投怀送抱了,你还拒绝,看来传言非虚。”
裴衍磨着牙,恨不能咬死这混账玩意儿,“我虚不虚,你不知道?!”
阿娇颇为认同摊手,“她们来问我,我都说你很行的,但她们都不信,世道崩碎喽,真话都没人信。”
裴衍盯着她,深叹一口气,服气地坐下,“说吧,究竟想做什么。”
阿娇琢磨是再恶心他一把,还是就此收手提要求。
“过时不候。”裴衍起身,作势就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