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一道论了几桩要事,直到夜幕落下,暴雨初歇,陛下意犹未尽,留人用饭,裴衍还牵挂着家中,再三推辞。
陛下知晓他此次出京,是为了去追他那出逃的美娇娘,起了促狭心思,故意调侃,“朕那黑雕养了五六年,训得威武凶猛,花了多少银子不值一提,重要的是朕与它感情甚笃,你有借无回,这账该怎么算啊?”
裴衍也笑着打起太极,“陛下的黑雕是裴将军部下杀的,这账我可不认,您要算账得找他。”
“哟,听起来你对你二叔怪不满的,是他放走了你的美娇娘吧?”陛下道。
“又不是亲爹,手伸这么长,难免惹人生气,陛下若无他事,臣就告退了。”说着就起身,行礼要走。
“你慌什么,”陛下从御案后走出来,“都说裴家大郎君生性高洁,不近女色,如今怎么为了区区一孤女,这般不管不顾,抛下朕也便算了,这满朝文武、诸般朝务竟然也不理,你可不许色令智昏。”
裴衍虚心听教,“臣有失分寸,日后定当躬身自省,只是还有一事欲请陛下成全。”
裴衍提起太后要拔擢顾氏两位适龄女子进宫,他与顾二的婚约尚未坐定,又恰逢国丧,不宜婚嫁,恐耽误了人家姑娘的好前程。
陛下心照不宣,打着折扇,“不好进你裴府的门,反而好进朕的后宫了?”
“顾二心思单纯,天真烂漫,比起太后相中的两位姑娘,想来她更合陛下心意,也更合皇后娘娘心意。”裴衍道。
陛下抬步往殿外走,“就算朕乐意送这个人情给你,顾家不见得愿意。”
“顾大人一向公忠体国,能为君父分忧之事,他求之不得。”
两人边走边说,陛下听着他字字句句把三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听着合情合理又周到妥当,但总觉哪里藏着猫腻。
他停下脚步,转头盯着裴衍,“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太后娘娘惦记着顾氏荣耀,就算你推了顾二,后面顾三、顾四还等着,你不能都往我这塞罢?”
裴衍难得腼腆地笑了下,似是不好意思开口,“家中二叔不喜阿娇出身,要我娶顾氏女,太后娘娘亦是如此,我想拿着顾二进宫这事,和顾氏谈一谈,让顾家认了阿娇,如此两全其美。”
“嚯!”陛下后退一步,折扇一合,指着人道,“好你个裴衍,拿我做筏子,给你自己铺路,你都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裴衍拿过陛下的折扇,打开给人扇凉,“说什么算计呢,陛下是君子,君子都有成人之美。”
“届时太后娘娘与陛下提顾二之事时,万望陛下婉拒,臣也好从中斡旋一二。”
“奸诈,奸诈,”陛下摇着头,抢回他的折扇,“你二叔说的没错,你就是色令智昏。”
裴衍垂下眼,并不否认,“多谢陛下成全。”
待裴衍走后,陛下站在殿外观了许久的雨,年轻的帝王初登帝位,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积弊待除,而他两手空空,如履薄冰,如今裴衍如日中天,权倾朝野,此人他要用,却也要防。
从前只觉裴衍工于权谋,如今见他为一个女子如此殚精竭虑、方寸大失,他倒生出几分宽慰之感。
再英雄的人也不过是个寻常男子,也有七情六欲,陛下甚至想着,若是那美娇娘要更能折腾些,就更好了。
裴衍回府后,立即着人暗中排查家中奴仆的身世背景,胖管事干活麻利,立刻着手悄摸声地干。
“二叔呢?”裴衍问道。
“大将军今日在北大营,尚未回府。”胖管事回道。
裴衍沉吟几分,这婚事二叔不会同意,但好在他有人质在手,此事倒也不难。
如此一想,此事一通百通,已然成竹在胸,从前阿娇不愿为人妾室,如今他要明媒正娶,她总该没有二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我们这些人
裴衍不达目的不罢休, 明知二叔有意避开他,他偏不识趣,坐在人家的书房外廊下等。
大将军在北大营和一众大老爷们围着篝火喝酒, 本想就在北大营歇下了,属下却来回禀, 大郎君正在家里等他。
篝火的光在裴行之的脸上跳跃,勾勒出半明半暗的脸, 忽然这张脸扯起嘴角无奈一笑,摇摇头。
儿子长大了,要找老子算账了。
见大将军起身要走, 喝红了的人跌跌撞撞上前拉着人, 酒气冲天, “将军做什么去?”
裴行之嫌弃, 掰开醉鬼的手,“债主堵上门了, 回家吵架。”
“哦哟, 大将军也要借钱过日子, 咱这兵当的也太寒碜了。”众人嘻嘻哈哈。
裴国公府内。
裴衍将二叔书房的仆从都清了出去,坐在海棠树下,一边饮茶, 一边赏花, 一边在心里将裴行之骂了个狗血淋头, 同样血淋淋的还有跪在一丈开外的寒朔。
寒朔身受重伤, 一路都不曾得医治,腰腹伤口化脓,高烧不止,眼下已烧得面色胀红、嘴唇干裂, 离鬼门关不过一步之遥。
大将军一回府,看到得力干将被糟蹋至此,狠狠瞪了一眼廊下悠然饮茶的孽障,吩咐道:“带下去,好生医治。”
随行仆从刚要伸手扶起寒朔,就听到廊下“咚”地一声,茶盏落到木几上,榴花灯下,芝兰玉树般的大郎君抬眸,笑道:“原来是二叔的人啊。”
仆从的手僵在半空,看向大将军。
裴行之很轻“啧”了一声,手一挥,让人将寒朔带下去。
裴衍本就是拿这人示好,自然不会阻拦。
施施然给二叔也倒了一杯茶,两指推着汝窑瓷杯,笑着送了过去,“二叔酒醉,喝盏茶醒醒罢。”
裴行之瞧着他竟不是发难的模样,撩起衣摆,于对面落座,“找我何事。”
“国丧过后,我就要大婚,成家立业,家中须有长辈出面,特来请二叔为侄儿操持一二。”裴衍道。
裴顾联姻是大事,能娶顾家的姑娘,于裴氏,于裴衍个人,都有莫大的好处,“这是自然,顾家世代清流,我们不能失了礼数。”
裴衍讶然,“今日我进宫,听闻顾二即将进宫为妃,二叔还不知道吗?”
裴行之亦是讶然,他如何能知晓,但到底当了多年的大将军,心思敏捷非常人,转瞬间就反应过来,“你是疯了不成!放着顾家的女儿不娶,要娶个无名无姓的孤女!”
裴衍收敛了方才的温和,黑沉眸子抬起,“是二叔疯了,竟派一得力将军千里追杀一弱女子。”
“阿娇手无缚鸡之力,若非我赶到及时,岂非要命送黄泉。”
“你若不去追,她若不想回,谁会要她性命!”裴行之指着这混账的鼻子骂,“你以为你是保着新帝登基的功臣,就能为所欲为?帝心如渊,稍有不慎就是抄家灭族之祸,我、太后娘娘要你娶顾家的女儿,难道都是害你的不成!黄口小儿!恣意妄为!哪天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裴衍沉默一瞬,语气平静,“那日也是在这里,二叔信誓旦旦说,只要我能将人寻回来,往后你绝不再插手,大将军当初对阿娇出尔反尔,如今对我也要如此吗?”
裴行之:......
原来那日就开始给他下套了,这混账。
“寒朔是二叔的爱将,我没动手,阿娇是侄儿的心上人,二叔若还要阻拦,那侄儿也要出尔反尔了。”
裴之一身的钢筋铁骨,从不惧外敌的明刀暗箭,但面对儿子捅来的软刀子,他又疼又恼,“那女子你若喜欢,收在房中,我绝无二话,但你要娶她,我和你母亲、太后娘娘、裴氏的宗族耆老都不能同意。”
裴衍沉默地坐在海棠树下,向后靠着椅背,粉白落花飘飘浮浮在他身侧,良久薄唇轻启,“幼年时,母亲与我说,“读书、习武都是小事,权势、富贵也是小巧,她只希望我能活得轻松、自在。”
“二叔,你说母亲会不会反对。”
此话之后,裴行之沉默了,“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面对朝堂艰险,我也希望你活得轻松一些,无灾无难、平安一世。”
终有一天,他裴行之会老会死,太后娘娘会仙去,陛下年富力强,那时裴衍孤身一人,犹如立于悬崖峭壁之边,谁能拉他一把?千百年来士族热衷于联姻,有时为更上一层楼,但更多时候,不过为了彼此保全,不至鸟尽弓藏。
裴衍又给他爹敬了一杯茶,“裴氏走到我这一辈,已是荣耀至极,再往上就要谋逆了,陛下忌惮防备,出手削爵、收拢兵权,都是意料之事,大势不可逆,不若自己摔下马来,裴氏的大郎君色令智昏,为一平民女子罔顾家族前途,我若是陛下,想来能安枕而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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