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着裙摆悄声走去,转弯一瞧,竟然是一向严肃端方的裴玦。
裴玦正坐一张小板凳上,仰头望去,薄醉的脑袋瞬间就清醒了,“姑娘怎么在这?”
阿娇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下了,朝他伸出手。
裴玦头皮发麻,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睡觉。”阿娇说道。
短短五个字,只是简单而客观的描述,但不知为何,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纷纷别开眼去。
裴玦见她不肯走,只能拿起另一瓶酒,递了过去。
阿娇酒量一般,从前在青云山时是一杯倒,后来到了京城后,借酒消愁的日子很多,一同醉酒的朋友也多,渐渐地酒量就上来了。
竹叶青凌冽,即墨醪醇厚,梨花白清润,荔枝春甜腻,可谓是百味入樽,各藏风月。
“你这烧白太烈,不好喝,”阿娇评价道,“大晚上你为什么不睡觉。”
裴玦坐下,拿起酒瓶仰头饮了一口,不答反问:“姑娘为什么不睡觉。”
阿娇又饮了一大口,“寒朔怎么样了?”
裴玦琢磨了一下道,“姑娘最好别问。”
那就是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就好,她缓缓松了一口气。
裴玦背靠着墙,望着天边的圆月,“我们四个陆陆续续到大郎君身边,姑娘没见过小时候的大郎君,那时的他还是个天真、纯粹的小孩,贪玩爱玩,待我们也很好。”
“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容不得他再做那样一个小孩,”裴玦泛起一个苦涩的笑,而后看向阿娇,“后来在青云山,我看着大郎君和你吵吵闹闹,每天牵着阿宝上山觅食,又常常被姑娘气得跳脚,我才发觉,原来大郎君一直都没有变,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只醉心权势,不择手段的人。”
“你是他的人,自然事事为他说话。”阿娇道。
裴玦摇摇头,“这是实话。”
裴钰死的时候,他没有一点怨怼,也没有向他提一句孩子,只是叮嘱他往后好好护着大郎君,他一个人很辛苦。
“我们这些人,很少会有好下场,”裴玦拎起酒瓶又灌了一大口,“或许能陪他走到最后的,是姑娘你。”
“大郎君其实很好哄的,只要顺着他,他就不会生气,就像裴璨,从小到大总是不像样,惹了祸、办砸了事就往大郎君跟前一跪,他就会心软了。”
阿娇转头,借着明亮的月光打量身旁的人,大约是好的不学,学坏一出溜,她下意识多疑地揣度起裴玦这番话的用意。
但还未揣度出结果,就看到了身着中衣,披着松垮外衫的裴衍。
月光下,他的脚步略显凌乱,神色不安地四处张望,夜风吹过他散落的发、寂寥的眼,待看到拐角处的两人,眉眼立刻阴沉,大步走了过去。
裴玦放下酒瓶,先一步熟练跪下。
阿娇这方面显然没有他娴熟,还怔怔地坐在板凳上,直到裴衍高大的身形挡住天上的月光,眉眼阴鸷地盯着她,质问:“大晚上你为什么不睡觉。”
话落,磨了磨牙,阴鸷视线落向一旁跪着的裴玦,还一起饮酒?
阿娇一看就知道这人疑心病又犯了,沉重的疲惫感袭上心头,她扶着膝盖起身,眉头细微地皱了一下。
裴衍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又要去哪。”
这一摸手,才发觉她的手很凉,他脱了身上的外衫,裹在阿娇身上。
外衫宽大,衣摆拖地,穿在她身上很有些不伦不类,她不想穿,尤其是这外衫还带着裴衍的体温,可看着跪在地上的裴玦,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举步往房间走。
裴衍不喜她的沉默,更不喜她与旁人有说有笑,最不喜她不说一句就消失。
新仇旧恨一齐涌上来,他快步上前,将人打横抱起,按着她的脸颊埋在他跳动的胸膛里,他才觉呼吸顺畅。
但阿娇呼吸不畅,鼻间充斥着他身上的青竹香气,她抬眸看向裴衍,棱角分明的轮廓里长着一副她看不懂的情绪,如果现在给裴衍跪下,像裴玦说的那样,言辞诚恳跟他认错,他能高抬贵手放过自己吗?放过天白哥吗?
如果可以的话,她愿意的,磕到头昏眼花也没关系,只要能离开这个人。
裴衍抱着人回房,安置在床榻上,在莹莹烛光里,俯身撩起她的衣裙。
阿娇立刻抬手去捂,“不行!我不行!”
裴衍面上闪过几分不悦,强硬掰开她的手,复撩起她衣裙,又脱下她的白绢罗袜,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小腿,莹白如玉,美中不足的是膝盖上两团刺眼的淤青。
“你以为要做什么!”
裴衍从床头小几上取来一小盒的香膏,食指指腹沾了些许,徐徐涂抹在那青痕之上。
仔细涂抹好后,又小心吹了吹,抬头看向阿娇,“疼不疼?”
阿娇回避他的目光,将衣裙放下去,转身爬到床榻里侧,背对着裴衍,掀开薄被将自己埋进去,连一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裴玦说的不对,即便她再真挚、诚恳地给裴衍认错,他也不会网开一面,放她一条生路。
裴衍吹灯上榻,大手一捞,连人带被全搂在怀里,隔着薄被跟人咬耳朵,“昨儿我是气急了。”
阿娇闷在被子里,心中冷笑,真稀奇了,裴大郎君还会跟人认错了。
但就算裴衍再真挚、诚恳地给她认错,她也无法心甘情愿地回去当笼中雀,不行就是不行,非言语可更改。
“阿娇,我没有被子。”裴衍又道。
阿娇悄无声息,仿佛已梦酣。
裴衍静候片刻,伸手把她从被子里剥出来,扣着她后颈紧紧贴着自己,锦被随手一扬,伸展开的薄被轻飘飘地覆到,这对交颈而卧的没情人身上。
两人回到京城时,是个雷雨天,裴衍公务繁忙直接进了宫,阿娇被送回了裴国公府。
公府一如往昔,清和带着一众人等站在漱玉斋门口,笑着等她。
裴衍进宫后,径直去平章台请罪,他出京五日,陛下龙颜不悦已在意料之中,岂料刚行礼平身,告罪的话还没说出口,陛下就屏退了左右,言语颇有几分激愤。
“废太子在狱中出言不逊,直言先帝昏聩无能,听信小人之言,一番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裴衍揣测着陛下的意思,道:“按我朝律法,谋逆当诛,诋毁先帝者当判腰斩,只是先帝曾留下一道遗诏,要留废太子一命,圣旨不可违逆,不若将废太子迁至宗人府内狱,单独关押,待此案审结,再行处置。”
陛下闻言,沉吟几许,“宗人府内狱不比诏狱防范森严,若有人劫狱,当如何?”
“陛下圣明,废太子曾私蓄兵马军需,暗中或另有势力,”裴衍徐徐饮了一口茶,“总隐在暗处,难免令人夜不安枕,不若一并剿杀,来得方便。”
陛下满意一笑,“此事由你去安排。”
裴衍应下,又道:“江南水师从前以太子马首是瞻,如今归入陛下手中,将领、军备派系盘根错节,陛下有何打算?”
皇帝虽年轻,却是个心有城府的,兵权旁落是大忌,他想将东南握在自己手中,但他母家单薄,朝中兵部一向都是废太子的旧臣,一时的确说不出个有用之人,替他管着东南。
这东南之事本不该裴衍置喙,他身后站着戍守西北的十万大军,一旦开口就有引火烧身之患,但他事前与昭华有过盟约,只好趁此时开口,“陛下,臣有一人举荐。”
“叶将军殉国,江南水师如今还有半数都是叶将军当年的旧部,不若让昭华领了这差事,替陛下看着东南。”
“她一女子,如何能管得了偌大的江南水师?”
皇帝不赞同,且昭华与废太子过从甚密,他如何信得过。
“臣去岁下中州,彻查废太子私蓄兵马一事,是昭华暗中相助,送来兵甲库的图纸,臣相信她心中有是非正义,并非全然为废太子所惑;其二,叶将军昔年殉国,废太子亦是背后主谋,昭华与他有杀父之仇;其三,”裴衍顿了顿,“废太子以金丹给陛下投毒之事,亦是昭华揭发。”
皇帝摸了摸鼻子,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之前裴衍得知废太子为陛下寻来一道士密炼金丹,两人就密谋,着人买通了道士身边一小童,于金丹中投毒,后裴衍又策反昭华,给废太子进言以金丹投毒。
两人就没给废太子留后路,无论他是否给陛下投毒,人证物证俱在,这罪名都已长他身上了。
“依卿所言,昭华确属可用之才,容朕暂且斟酌几日再议。”陛下道。
这便是同意了,裴衍起身拱手垂袖,“权衡用人事关东南安危,陛下细细考量最为妥当,臣不敢多言,悉听圣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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