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眸深邃无波,像一把寒刃凌迟着她的皮肉。
“他还活着吗?!”阿娇急切地问。
裴衍眉毛轻皱了下,撇了一眼侍女,示意她们动手。
阿娇双手推搡,不让她们近身,白雾缭绕里,一双通红的眼睛执拗地看着他。
裴衍耐心告罄,抬手让俩侍女退下,起身走到浴桶边,抓着她的头发,亲自动手洗刷她身上那些不该有的痕迹。
他没有服侍过人,心里憋着怨气,动作霸道又粗鲁,水花四溅,阿娇左支右绌,眼睛和嘴巴都进了水,蛰得她睁不开眼睛,又止不住地咳嗽。
“哗啦”一声,裴衍一抬手将人从水里拎出来,湿漉漉地就往床榻上扔,轻柔床幔落下,阿娇反应过来立刻要逃,裴衍已抬膝上榻,一手将人掀翻,按着她的后脖,沉身。
他衣着光鲜整齐,冷着脸,下颌绷紧,面上并无一丝情欲迹象。
按着脖颈的手下滑,他的手掌宽阔,手背青筋隐伏,能拉满弓的手轻而易举地钳制住她挣扎的身子。
破碎断续的低泣声闷在软枕里,她浑身都打着颤,想反抗却力量悬殊,白皙的肌肤上遍布发红、发青的痕迹,和淋漓的水珠。
裴衍心中汹涌怒意无法疏解,一闭眼就想到这混账衣着凌乱躺在寒朔身下,抬手护着他头颅的画面,白皙纤细的小臂贴着那麦色的面颊,那个瞬间,他甚至看到寒朔偏头,单薄的嘴唇贴了贴她的手臂内侧!
有那么一瞬间,他恨不能那一箭杀了她。
她死了,就再没有人会让他这么痛苦,这么愤怒。
裴衍将人翻过来,强硬摆弄着她的双手搂上来,就像她搂寒朔那样,又偏头去亲她的手,在阿娇失神颤抖的瞬间,贴着她的耳朵问她,“他亲你了,你知道吗。”
阿娇早已说不出话,也听不清楚他说什么,陷在一片强制的白光里,昏沉地点了点头。
裴衍眼中骤然爬起道道红血丝,鞭挞之声愈发剧烈,长夜不歇。
-
待阿娇醒来时,已经在回京的马车上,车顶悬银丝编络的冰盆,身下铺薄软青绫凉席,侧边设有一张矮几,摆着青瓷茶盏与鎏金香炉,清爽冰片的香气萦绕不散。
看到坐在一旁的人,身体不受控地瑟缩了下,飞快闭上眼睛。
裴衍出京已有四日,一应紧急朝政之事皆快马加鞭从京城送来,由他批复后再送回京城,呈送陛下。
现下他拿着的正是废太子谋逆案的卷宗,三司初审后,不仅仅是废太子,还牵扯到了一大批官员,若是都从重判决,这朝堂恐怕要空出一半来。
他正垂眸沉思时,干瘦到身侧的人动了下。
“醒了?”
他放下卷宗,拎起一旁冰纹瓷胎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水。
阿娇不应,闭着眼睛装睡,她不想去京城,也不想看到这个人,明明她已经出了京城,只要再过一月,她就能跨闽越,到番禺之地,那里人烟繁华,商贾云集,民风不似京城保守,对一个孤身女子而言,是再好不过的栖身之地。
她不是柔弱依靠男子而活的笼中鸟,更厌恶被人强迫。
裴衍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见阿娇装睡,直接伸手撑开她的眼皮,黑漆漆的双眸盯着她。
“渴吗?”
装不下去的人面无表情,冷漠地眨了眨眼,才看到她竟然一直靠着他怀里,立刻挺直腰背,挪去对侧,这一动弹,呲牙咧嘴,身上哪哪都疼。
眼见怀中空虚,裴衍的面色也冷了下去,将方才倒好的那杯茶水递到她唇边。
阿娇厌恶他的触碰,偏过头去。
裴衍却不肯罢休,气得她抬手将茶杯一把打翻,浅棕色的茶水洒到小几上,浸湿了裴衍方才正在看的卷宗。
封闭的空间里,气氛安静地凝滞着。
阿娇想起昨日,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裴衍脸色黑得吓人,却没有斥责她,他拿起一条绢帕,攥住她的手,力道之大像要将她的骨头都捏碎,擦干她手上的茶水后,又去擦小几上的卷宗和奏折。
阿娇瑟缩在角落,一想到又被捉回去,被他困在裴国公府里,日日提心吊胆面对这样一个阎王,前途过于灰暗,一时悲从中来,她还想问一问寒朔是不是还活着,也不敢问。
命怎么就这么苦,万般委屈涌上心头,她抱着膝盖,将脸埋在里头,无声啜泣。
裴衍不会哄人,也不明白阿娇在哭什么,和他回京城有什么不好,国公府里亭台楼阁、锦衣玉食,丫鬟仆从一堆人伺候着,这样人上人的生活有什么不好,非要过回从前清贫的日子,才舒坦吗?!
可她在哭。
“不许哭。”
阿娇根本不听他的,越想越气,越想越怕,转了个身背对他,犹自落泪。
裴衍邪火又冒了上来,铁臂一伸,将人整个端到了怀里,阿娇立刻推着他的手臂,尖叫着不要和他接触。
“徐天白还在京城,你不想回去看看吗。”
这话一出来,她果然停了挣扎,也停了哭泣,转过脸来,是一张被眼泪糊满的脸。
裴衍“啧”了一声,没想到他还有靠徐天白的一天。
他抬手给她擦眼泪,阿娇下意识一巴掌打了下去。
手上火辣辣的,裴衍垂眸看去。
马车内又是一时凝滞,阿娇心中惴惴,但已经打了,也没有办法。
裴衍只是摸了摸手背,语气神色诡异地温和了许多。
他再次抬手去擦她的眼泪,阿娇不敢再打,也不敢躲。
“废太子谋逆造反,公主助纣为虐,整座公主府都被查封,一应人等全部入了诏狱。”
“其中也包括用心不纯,喜好攀龙附凤的徐天白,你不去见见吗。”
“不许你这么说他!”
阿娇红着一双泪眼反驳,她不想听这些话,也不想坐在这人怀里,可腰间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根本挣脱不开去。
裴衍冷笑一声。
大概一个人的厌恶是有限度的,因为寒朔这个人,裴衍对徐天白的厌恶都减弱了许多,甚至在某个层面上生出了极幽微的同盟之感,是以阿娇出言维护他时,他并未如从前般愤怒。
他甚至萌生了个极荒唐的念头,如果他把徐天白和寒朔都推到河里,阿娇会救哪一个?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阿娇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转头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你有病吗?”
这个答案并不让人满意,裴衍垂着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她殷红的薄唇,耳鬓厮磨着指导:“你要说,谁也不救。”
他在岸边站着,不论是谁,都别想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昨儿我是
阿娇不想与这疯子说话, 但马车就这么大,她无处可躲,也无处可逃。
方才打湿的卷宗, 她余光瞟过一眼,是废太子一案的结案词, 通篇诛杀、罢黜、流放...等等字眼,格外刺眼。
天白哥真的被牵连了吗?他会有性命之忧吗?裴衍故意在她面前提起天白哥, 是暗示她求他吗?
她如果开口求他,他会网开一面吗?
往后她的日子又要怎么过?
裴衍什么时候才会放过她?会有那么一天吗?如果有,是她死的那天吗?
她望着缥缈浮动的熏香, 脑海里思绪纷飞而杂乱, 身体困倦而疲乏, 冥冥之中, 她有一种预感,此去再没有回头路了。
或许, 从她在青云山上遇见他的那一刻起, 从她鬼迷心窍决定救他的那一刻起, 从她背井离乡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已经坐上了一趟颠簸不断、前途未卜的破车,她拉不住那匹发了兴的老马, 也没有跳车的决绝勇气,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冲过悬崖边的残阳, 坠入漆黑可怖的深渊。
裴衍历经数日提心吊胆的奔袭, 此刻终于能安下心来,他也不想理政务了,只想抱着人好好说一会儿话,却不想阿娇又睡着了, 他看了一会儿她安静的睡颜,又伸手撩开她额前的碎发,在她额头贴了贴,而后心平气和地抱着人一道睡觉。
夜幕低垂,车马到驿站休整,裴玦来马车前请大郎君,他掀起车帘,只见阿娇姑娘横坐在大郎君怀里,熟睡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前,大郎君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握着肩膀,将人牢牢锁着。
车帘掀起,闷热的气流涌入,阿娇蛾眉微蹙,闭眼假寐的裴衍撩起眼皮,漆黑的眸子钉了他一眼。
裴玦立刻垂下眼不敢再看,压低嗓音道:“大郎君,驿站到了。”
裴衍拿过一侧的薄衫披风盖在阿娇身上,将人打横抱了出去。
夜半三更,阿娇白日里睡久了,晚上便睡不着,她不愿意和裴衍待在一处,悄悄起身出门透气。
盛夏的月夜,蝉声迭起,流萤飞舞,她倚靠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天边的圆月,沉静月光在她清浅的双眸里流动,散落的长发随着温柔夜风缠绵,她很轻地叹了一口气,随即发现拐角处伸出来一条长腿,穿着黑色皂靴,脚边还放着一只酒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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