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何要离开裴国公府?”寒朔问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
阿娇说道,她瞧着那火势,想起天明曾跟她说,裴衍离开青云山前一把火把她的家烧了,一想到这就火冒三丈,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撇开别的不谈,她照顾他一场,怎么也不能恩将仇报烧恩人屋舍吧?
她断定裴衍这人有病,是个有权有势的疯子。
寒朔听她这般评价裴大郎君,笑了下,而后正色道:“你不要信他们嘴里的真心,但要信他们手里的权势。”
阿娇想起那日在皇宫里见到的达官显贵,和裴府中被打到半死拖出去的姬妾,心中一阵发颤。
她不需要他们手里的权势,也没有攀附权贵的心,她只要过一点平静自足的日子就可以了。
想了想,又虚心跟人请教,“他们这样的人若盯上什么,就非得到不可吗?”
寒朔垂眸瞟了她一眼,视线又落向扶在他腰际的手,道,“大郎君位高权重,若是看中什么,自有人双手奉上,何须他亲自动手。”
话音刚落,寒朔明显察觉身侧的人沉默了下去。
寒朔正想安慰一两句,却察觉到有人马靠近了,一句“有人”尚未出口,羽箭便疾射而来,劲猛之势直逼面门,他当即扣住阿娇肩头,旋身急避,箭矢擦着鬓角呼啸而过。
寒朔本就负伤,动作虽快,脚下却虚浮,二人相拥滚坠而下,那羽箭却像长了眼睛一般,朝二人滚落之处追射不休,一支更比一支凌厉凶猛。
待两人撞在一棵老树下停稳,寒朔当即俯身将人护在身下,那羽箭愈发长了脾气般,接二连三狠狠射来,尽数钉入周遭树干、泥土之中,将两人围困其中。
寒朔于箭雨中抬头看去,只见坡顶站着一颀长挺拔身影,其后是一片燃烧的火红,雕弓稳稳托在他手中,面容俊美而漠然。
两人对视的一瞬,他当即搭弓引箭,箭挟劲风而来,正中其伤肩。
“阿娇,躲在别人身下,算什么英雄好汉。”
裴衍凉薄的嗓音自上方响起,平静调侃的语调下压抑着滔天巨浪,恨不能溺死这对野鸳鸯。
裴衍站在高处,双眸紧紧盯着寒朔身下露出的半张小脸,青丝凌乱铺于草地,几根乌发散于眉眼之间。
她怎么敢在他面前,和旁人这般亲密?
怒火在胸腔里疯狂灼烧,火情比那山火更甚,满腔戾气翻涌不休,又伸手取箭搭弓,对准那奸夫的头颅!
阿娇见状,下意识伸手护住寒朔的脑袋。
裴衍显然看到了回护的动作,怒意更甚,不过短短几日,她就寻了旁人?她就这么好骗?
既然这么好骗,怎么到了他这儿就宁死不屈?!抵死不从?!
裴衍双手握紧,额角青筋暴起,眸光似淬了剧毒,恨不能立刻将那贴在一起的两人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他盯着阿娇的眼睛,眯了眯眼睛,拨动弓箭的手一松,箭矢破风锐响撕裂此间沉寂。
周遭一切好似瞬间静止,阿娇眼睁睁望着那映在瞳孔里的箭身飞速迫近,浑身血脉冻僵了一般,无法动弹。
“嗡”地一身,箭矢扎进她手臂旁的草地上,箭尾翎羽不停震颤,溅起的泥屑顺着箭杆飞溅到她的小臂上。
她秉着的那口气徐徐吐了出来,劫后余生。
如此僵持之下,裴玦顶着一身的伤匆匆下小山坡,劝道,“姑娘,大郎君来接您了,快起来罢。”
说着先扶起了同样一身是伤的寒朔,两人对视一眼,对彼此的伤了如指掌。
阿娇还倒在地上,裴玦不敢伸手,寒朔伸手要扶,被裴玦一把按下。
阿娇爬起来,拍了拍一身的草屑,粗布衣服褶皱,还破了几道口子,很是狼狈,她仰头望向裴衍,望向他身后熊熊燃烧的山火,心底涌起的疲惫远甚现下身体的感受。
怎么就跟鬼一样甩不掉。
“姑娘,上去罢。”裴玦目不斜视,催促着阿娇。
她只能手脚并用往上爬,裴衍瞧着狼狈的女人,迂尊降贵般伸出两指,嫌弃地捻起她头顶的一根草屑。
裴衍高大挺拔的身躯挡住了后面的光,将人全然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错了吗。”
只要她像从前一般,跪下跟他诚恳认错,他也可以既往不咎,毕竟人谁无过,且阿娇年纪小,外头的诱惑那么多,一时失神也是有的。
他竭力忍耐着,劝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你有病吗
裴衍双眸紧紧盯着她, 看到阿娇丧气般垂下脑袋,露出一截纤细柔弱的颈子,颈子上覆着几道野草擦出的红痕。
他握着长弓的手松了一下, 他知道阿娇会像从前一般,乖巧地跟他认错, 然后再耍无赖地补上一句,“这件事是我不对, 往后就不要提了。”
但在这看似温顺臣服的姿势下,她的声音很轻,吐字却很清晰, 带着一股恼人的倔强。
“我有什么错。”
阿娇抬起头来, 直直看向他的眼睛, 她的畏惧忽然少了很多, 裴衍会杀了她吗?或许会吧。
可那又怎样,人都会死的, 客死异乡是死, 英年早逝是死, 死还挑日子吗?
她又重复了一遍,质问他:“我有什么错。”
裴衍瞬间被她眼中泛滥的挑衅和恨意点燃了,孔武有力的手掌捏上那把脆弱的脖颈, 一把将人提起, 提到眼前。
阿娇的面颊胀红, 呼吸困难, 双手双脚挣扎踢打,嘴上却依旧尖锐,怎么伤人怎么说。
“我没有错,错的是你!”
“你就是个丧心病狂, 恩将仇报的疯子!”
“我与你有何干系,我要去哪里,和谁说话,和谁成婚,和谁生子,和你!都没有关系!”
裴衍一直紧绷着的那根神经,“啪”一下,清晰地断裂了,胸中怒意滚烫,攥着脖颈的五指猛地收紧,恨不能立刻掐死这混账。
他咬牙切齿地贴近,嗓音低缓:“你想死吗。”
强烈的窒息感之下,她的耳膜嗡嗡作响,意识朦胧。
魂魄好似脱离了肉身,站在一侧朝她招招手,笑着对她说,来,跟我走。
她看着它的笑,也跟着弯了下嘴角,如释重负。
往后她再也不用和裴衍虚与委蛇求生,也不会再做和别人重逢相守的美梦,唯一有点遗憾的是,她那么努力、挣扎着养大自己,最终也没能过上她想过的日子。
真是有点对不起自己了。
“我死都不要和你在一起。”气音微弱,就像遗言一般。
裴衍愤怒的面容闪过一丝慌张,手一松,阿娇就如松软的棉布一般,滑溜在地。
大量的空气冲入肺腑,濒死的窒息感渐渐淡去,阿娇撑起上半身,扶着胸口剧烈咳嗽。
裴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的狼狈,看着她的薄唇开开合合,拼凑解读出来一句。
“裴衍,你不杀我,就得放我走。”
裴大郎君眼底滑过一丝尖锐的恨意,面容阴鸷可怖,他将人拉起禁锢在怀里。
阿娇脆弱的脊背贴着他硬实的胸膛,两颗因愤怒而剧烈跳动的心脏以相同的频率共振着,裴衍俯首低语,“你想走,和他一起吗?”
裴大郎君微微一抬手,裴玦双手递上来一把利剑。
修长大掌包着她的手掌,强迫她握住那把长剑,他带着她的手,在她惊恐的目光里,长剑抵上了寒朔的脖颈。
“你以为他真是来救你吗,他是来杀你的,你怎么能这么蠢。”
寒朔眸光沉静,生死当前并无惧色,但他不愿看阿娇姑娘现下的神色。
他没能在大郎君寻到人之前杀了阿娇姑娘,是他失职,他有愧于将军的信任,即便活着回了京城,也无颜面见将军。
寒朔微微扬起头颅,利剑一点点割开他小麦色的皮肤,殷红血珠舔上冰冷的剑刃,顺着剑身蔓延,晕染出刺眼的暗红。
阿娇猝然失声尖叫,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惊恐之下身体止不住剧烈颤栗,那粘腻温热的鲜血好像爬到了她的手上,她的唇边,简直要把人逼疯。
裴衍早已在她伸手护着寒朔的时候,就已疯魔了,她什么身份,她去护着他?!
“你个疯子,你放手!放手!”
阿娇流泪满面,几近崩溃,她是个大夫,一向救死扶伤为己任,她不要当刽子手!
裴衍只觉她不知悔改竟还咄咄逼人,但就在他按着她的手往下继续往下刺时,阿娇身体一软,彻底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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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别院,白墙黛瓦的清雅院落,花鸟叠翠屏风后,放置着一个两人大小的楠木浴桶,白雾缭绕,水声迭起。
阿娇在被剥光扔进去时醒了过来,睁眼看到两名侍女装扮的女子端着花瓣和澡豆,拿着布巾要为她擦洗,她双手推拒,身子沉到水下,刚要开口拒绝,就看到一旁太师椅里坐着的裴衍,一袭玄色暗纹圆领袍,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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