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她舀起一小汤匙,送到唇边吹了吹,待要送入口中时,冯大监心一横,跪了下去。


    “娘娘不可啊,奴才死罪!”


    随着一声瓷碗碎地声,御前带刀侍卫闻声涌入,一众涉事人等均跪在龙榻前,龙榻之上的陛下面色铁青,呼吸急促。


    冯大监言,数日前承蒙太子传召,以他宫外一家老小相要挟,又赠予一箱黄金与一包毒药,命他伺机行事。


    话音未落,太子勃然色变,“大胆奴才!胆敢污蔑本宫!”


    太子膝行数步靠近龙榻,一旁的侍卫抽刀而出,一袭冷光落于太子身前,他双手伏地,悲泣道:“父皇明鉴,儿臣的确私下见过冯大监,不过只是询问父皇康健,绝没有赠金赐毒之举!”


    陛下并未言语,却抬手让侍卫收了剑刃。


    太子见状,立刻上前,跪在陛下身边,情真意切,“父皇,儿臣已是太子,何必要行此举,请父皇明察!”


    冯大监那边更是以头抢地,“陛下明察,奴才侍奉陛下半生,忠心耿耿,如今行此举,是奴才糊涂!奴才万死难报陛下天恩,只求陛下开恩,给奴才的家人一条生路。”


    话毕,他拿出藏在袖中的碎瓷片,便要自刎!


    “拦住他!”皇后喝道!


    太子见状,“父皇,这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他一死,儿臣百口莫辩,这弑父罪名岂非就要定死在儿臣身上!”


    陛下一双浑浊老眼,视线在诸人身上一一扫过,帝王多疑又审慎,但看着太子伏在床榻旁痛哭的模样,到底软了几分心肠。


    他抬手缓缓摸了摸太子的脑袋。


    跪在一侧的裴衍看见了,三皇子也看到了,两人飞快对视一眼。


    去冯大监住处搜查的侍卫很快就回来了,果然在其暗格里找到了一匣子黄金,但并未寻到毒药,倒是在冯大监的值房里发现了一只空的青瓷药瓶。


    太子眼底阴云密布,他的确给过冯大监黄金与毒药,但这几日他都在犹豫,并未指使他今晚动手,太子阴鸷的目光落在三皇子和裴衍身上。


    定是这俩贼子所为!


    殿中静得只剩下陛下粗重的喘气声,他指着冯大监道:“何人指使。”


    冯大监年已半百,额头一道鲜血顺着鼻梁往下,他从怀中拿出那支青瓷药瓶,“陛下,老奴没有诬陷太子殿下的理由。”


    “老奴的家人都还捏在殿下手里,求陛下开恩!”


    陛下眯了眯眼,眸光凌厉地看着太子。


    从前他私蓄兵马、贪污国帑、谋害皇亲,他都可以原谅,一个太子若没有野心和手段,便不配当这个太子,如今他大限将至,此等关头,他怎么能出这种昏招,怎能如此沉不住气!


    他只有两个儿子,若是废了太子,便只有三皇子,可三皇子年幼,即便登基,必受限于裴顾两姓,大好的江山基业岂非拱手让人,他实无颜见先帝祖宗。


    陛下刚想开口将冯大监押下去,欲先息事宁人,却见皇后起身轻拍着陛下的背,劝道:“陛下龙体要紧,太子人品贵重,自不会做这种事,定要还太子一个青白,否则太子日后登基,史官铁笔之下,岂非是一处难以抹去的污点?”


    陛下闻言,眸光一凛盯着皇后。


    而就在此时,一直跪在太子身边的昭华,忽然颤抖着嗓子,道:“父皇恕罪,昭华日夜惶恐,再不敢隐瞒。”


    “昭华!”太子喝道!心中暗道不好。


    “昭华自幼孤苦伶仃,是父皇将我领回,锦衣玉食养大成人,皇兄忧心陛下康泰,着我寻来青元神君为陛下炼制丹药,不成想皇兄竟私下吩咐神君在金丹中下毒,慢慢蚕食陛下龙体。儿臣得知此事后,寝食难安,既也不敢告于堂前,又不忍见陛下日益病重——”


    “一派胡言!”太子怒喝起身,起身抽过侍卫的长剑,架于公主脖颈之侧,“你竟敢攀咬本宫!”


    今日之事他的确冤枉,自有可辩驳之处,但那金丹之毒却是实事,双管齐下,他百口莫辩。


    昭华双眼泛泪,苦苦哀求,“皇兄,不要再执迷不悟...”


    太子望着那双泪眼,竟是从所未有的陌生。


    那日她也是这般泪眼朦胧,环上他的脖颈,柔顺地贴着他,求他怜惜。


    这么多年,她到底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


    陛下深吸一口气,无奈地闭了闭眼睛,对太子的失望溢于言表。


    他看着跪在一旁不曾出过声的裴衍,论权谋心机,他的两个儿子没一个比得上他。


    甚至有个荒唐的念头一闪而过,若这不是外孙,他倒是愿意将江山传给他。


    认证、物证俱在,殿外王公大臣都还跪着,他就算想偏袒、掩盖都无处借力。


    “来人,将太子和公主打入诏狱,着刑部、大理寺一同会审。”


    众人退下前,陛下将裴衍留了下来,“是你吗。”


    裴衍并未正面回应,道:“陛下将太子保护得太好了,保护到他连人都做不好,何以当这个天下的君王。”


    陛下沉默一瞬,道:“你一点都不像你的母亲。”


    裴衍起身,离去前道:“母亲也一点都不像陛下。”


    许多人都说他只是长得像母亲,性情却与母亲的宽和仁厚大相径庭,母亲临去那晚,最后一次将他抱在怀里,对他说去西北寻裴行之,那才是他的父亲。


    他没有跟裴将军证实过此事,但想来他的多疑、心机,约摸是传承于他罢。


    裴衍出来时,皇后娘娘亲捧了一碗汤药往殿内去。


    天已破晓,候在太初殿外的臣工骤闻此巨变,五内茫然,只觉真是要变天了。


    三皇子在殿外等着裴衍,两人一道沿着汉白玉的侧道,慢慢走着。


    “你一直没跟我说过,冯大监是你的人。”三皇子说道。


    裴衍瞧着天边微微露出鱼肚白的天,道:“不是我的,皇后娘娘曾对他有恩。”


    “他那一家子真的握在太子手里?”


    “嗯,不过是冯大监自污于陛下的手段,有短处的人陛下用着放心。”裴衍道。


    “太子此次再难翻身,往后的事还请殿下费心,昭华曾言她想离京,望殿下成全。”


    太子一倒,陛下病重,这朝堂的风向已经全然变了,此案审到什么程度,怎么判,就都落在了三皇子的手里。


    “这是自然,如今东南抗敌的水军将领多数是叶将军的部下,昭华若想回江南,是再好不过。”


    两人一路叙话,一路走出太初殿,三皇子似是忽然想到,问:“你三弟今日离京,你不去送送?”


    裴衍与三郎已有数月不见,如今一别,更是经年累月的相离,裴衍垂眸,并未回应。


    三皇子撞了撞他的肩膀,笑道:“到底是你弟弟,还是去送送吧。”


    裴衍意动,正要上撵轿离开之际,太初殿方向忽传来数声钟响。


    两人神色俱是一凛,静立原地,默数钟声。


    陛下龙驭殡天。


    两人折返太初殿,宫人内侍伏于阶下,殿中素白帷幔、哭声一片,皇后娘娘一身缟素、面色肃穆,跪在最前面。


    -


    阿娇今晨起身,见裴衍不在,得知他昨晚半夜入宫,后半夜连裴将军也出府去了北大营,她一边高兴裴衍不在,一边发愁裴将军不在,“将军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清和道:“大郎君出府前叮嘱了,这几日京里乱得很,让姑娘安生待在府里呢,若是嫌闷,或去藏书阁看话本,或可请人来府里搭台子。”


    阿娇闻言,无语地弹了下清和的脑门儿,“你这张嘴,是不是只会替你家大郎君说话?”


    清和腼腆地笑一笑。


    用过早饭后,裴二叔院子里来了人,说有几样东西要给她,请她去一趟。


    阿娇面无异色,起身要跟人走,清和却狐疑道,“姑娘,二爷人都不在,这事儿听着怪。”


    阿娇哼笑一声,“在裴府里你也疑神疑鬼啊?连你家裴二叔都信不过了?”


    清和没了言语,只能陪着人去。


    可惜前脚刚踏进裴二爷的院子,背后忽来一阵冷风,后颈一剧痛,人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将人打晕的正是昨日来与她传信的小厮,他手脚十麻利,指挥着两个嬷嬷将清和抬走,而后又领着阿娇进了内室。


    “这是将军给姑娘准备的路引和盘缠,”说着递过来一绸缎包裹,“姑娘换一身衣服罢,马车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阿娇接过,换衣服时打开看了看。


    嚯,除了原先说好的三张空白路引,另外还有三张五百两的银票,及数张小额银票和一把散碎银子。


    裴将军够大方的呀,只是她不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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