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耳朵被扯得通红,她连忙拍开裴衍的手,用手心捂住。


    她心中有鬼,裴衍又是个格外多心的,她害怕露了痕迹,功亏一篑,于是刻意岔开话题。


    “顾二小姐很不喜欢我,你们成婚后,肯定得住在这院里吧?那我住哪里?”


    “我在哪,你就在哪。”


    裴衍掰开她的手,俯身亲了亲泛红的耳廓。


    阿娇下意识一躲,这一躲又引出了裴衍的掌控欲和他自己都不自知的不安,宽大手掌攥着她纤细圆润的肩头,热切的气息又落在她的耳廓之上,“不准躲。”


    阿娇听着这话头不对劲,听说高门大户里的妾室奴婢得伺候在主人家的榻边,心中缓缓升起一股恶心之感。


    她今日午后才知道,她的户籍文书被裴衍捏在手里,不知什么时候给落了个裴府妾室的名头,着实糟心。


    “你不会要我伺候你们俩吧?”


    裴衍:......


    两人对视半晌,裴衍幽幽道,“你什么时候伺候过我,就算是在床榻上,也是我伺候你。”


    这话怼得她如坐针毡,抬手将他的脸推开,“这种话就不要说了。”


    好在明儿她就能走了,这软禁一般的日子终于要熬到头了。


    往后,不管这裴大郎君是娶顾二小姐还是王二小姐,也都与她没关系。


    她要寻个安静的小城,踏踏实实过她喜欢的平静日子。


    当晚子时,夜深人静,早已是宵禁时刻,裴府门前忽然来了一队侍卫,高头大马上跳下来个年轻的内侍,匆匆进了裴府的侧门。


    “大郎君,陛下圣体违和,请即刻进宫。”内侍对着披着外袍出来的裴衍道。


    这内侍瞧着眼生,如今已经到了危急存亡时刻,裴衍犹豫,焉知不是太子传矫诏,将人逼进宫中。


    “大郎君,娘娘已到太初殿,”内侍瞧大郎君并不动身,又解释道:“奴才刚到太初殿不久,冯大监是奴才的干爹。”


    说着又拿出一块玉牌,正是冯大监之物。


    裴衍见到此物,才回了寝屋,官袍、腰带、皂靴一应穿戴整齐,临踏出门前,他望了眼天上的弦月,又转身回来。


    他快步走到寝榻边,撩开轻纱罗帐,俯身在她额头落下轻轻一吻,这才出门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云水迢迢,


    太初殿东暖阁, 灯火长明,亮如白昼。


    龙榻之上,陛下面色青白, 双目紧闭,娘娘素装陪在一侧, 她从侍女手里拿过浸了泉水的布巾,细细敷润他干裂、青紫的嘴唇。


    皇子、公主与一众太医们均候在外间, 余下的王公大臣则列队候在殿外。


    倘若陛下今晚龙驭宾天,明日朝堂便要改朝换代,朝臣私语声断断续续, 间或夹杂压抑的啜泣。


    列班最前的裴衍神色淡漠, 微微抬眼, 望向泛着冷光的飞檐碧瓦。


    这三天, 太子一直很沉得住气,出乎意料。


    今晚陛下病情突然急转直下, 太子只需坐等便可名正言顺登基, 想到这里, 裴衍眸中闪过几分狠厉之色。


    太子若不动手,只能他替他动手。


    他正思索着,东暖阁的门从内往外推开, 冯大监走了出来, “大郎君, 陛下想见一见您。”


    王公们听闻陛下醒转, 纷纷下跪,高呼“万岁”。


    裴衍抬手正衣冠,在一众王公的注视里,随冯大监往殿内走。


    行至外间时, 他瞟了一眼,候着的凤子龙孙们。


    昭华站在太子身侧,见裴衍看过来,她飞快垂下眼,几不可见地往太子身后退了退,太子一双凤眼,透着胜券在握的轻蔑。


    裴衍面无表情往里间走,娘娘见裴衍来了,两人一对视,裴衍缓缓眨了下眼睛,而后行到龙榻前,跪呼:“臣裴衍恭请陛下圣躬安。”


    陛下听到他的声音,微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


    “都下去罢。”陛下道。


    皇后起身,带着一众侍婢出了内殿,只留爷孙两人单独叙话。


    皇帝久受病魔侵扰,原本能弯弓射雕的手已是枯瘦如柴,他虚握裴衍的手,像从前一般唤他,“衍儿。”


    裴衍惶恐,立刻跪下,呼“陛下”。


    “你母亲那日还愿意唤我一声“爹爹”,你如今却只唤我“陛下”。”


    或许是大限将至,这些日子,他总是梦见他的大公主,他怕到了下边,他的阿妩还不肯原谅他。


    裴衍垂下眼去,“陛下保重龙体,母亲在天之灵,也在盼着陛下万岁。”


    这话里的怨怼,陛下如何听不出来,他拍了拍裴衍的手,“你这是在替你母亲埋怨我。”


    他很轻地叹了一口很长的气,“那一年,朕欲立二皇子为太子,顾太师死谏,朕迁怒于皇后,你母亲那时候才十二岁,高烧躺在皇后怀里,伸着手唤”爹爹”,那一声“爹爹”叫的我心疼,我那时就在想,往后我一定要给我的女儿最好的,就算她想要天上的月亮,我也要架梯子上去给她摘。”


    “可当皇帝真苦啊,”陛下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流进白发里,“我也想成全我的女儿,可陛下不行,我不能让她嫁给裴家二郎。”


    裴衍拿起一旁的绢帕为陛下拭泪,面色平静,“母亲缠绵病榻数年,深受羌毒之苦,终日不是躺着就是坐在轮椅上,临终前,背上已有脓疮,较陛下如今,或许更加煎熬、辛苦。”


    帝王流泪的眼睛一滞,骤然抽回手,呵斥:“放肆!”


    裴衍撩起官袍,跪在龙榻旁请罪,“陛下从前总问我何时成婚,说母亲没看到的,陛下想看一看。”


    “每次听陛下这般讲,臣心中总是惶恐又内疚,如今臣下月就要与顾家二小姐联姻了,请陛下为臣再撑一撑吧。”


    字字句句都是攻心的难听,陛下胸口一阵翻涌,盛怒之下,“啪”地一声,裴衍的脸颊上赫然一个巴掌印。


    “这门婚事,朕不同意。”


    裴衍静默半晌,而后抬手拭去唇角血迹,笑道:“上一次是母亲,这次陛下又要拿你女儿的血脉为太子开路?”


    “陛下处处为太子筹谋,可称慈父,可太子却时时都在盼着早日荣登大宝,他在中州私蓄兵马,笼络公主以掌东南局势,如今我不过完成母亲未竟之事,陛下若不肯成全,岂非有愧于您口中的拳拳父女情深。”


    “裴顾联姻已成定局,裴家军的精锐就在北大营驻扎着,朝中文脉清流多与顾氏相连,这等朝局之下,陛下难道还要将皇位传给太子吗?”


    皇帝被他的狂悖之言气得双目瞪圆,嘴唇颤抖,连带着身体都在发抖,忽地呕出一口乌血,吐在大红织锦地毯上。


    裴衍面容平静,依旧拿起布巾要为他擦拭唇边的狼狈,被陛下一把挥开。


    “裴衍,你要谋反吗?!你母亲在天上看着呢!”


    裴衍摇头,“臣不敢,臣只是不想听陛下讲您对母亲的爱重和疼惜,”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实在令人作呕。”


    陛下面色不自然地红,手肘撑在榻上,剧烈喘息着,“谁坐到这个位置,都不能随心所欲,你只知道为你母亲报不平,难道朕的心里不苦吗?!又有谁能来为朕报一声不平。”


    裴衍沉默地望着狰狞的陛下,他不能理解陛下心中的苦,他想也不该由他去理解陛下心中的苦。


    两人说话间,外间的冯大监已端来一碗补药候着,皇后娘娘数夜未眠,正坐在一旁的黄花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陈嬷嬷为她揉着肩膀。


    娘娘闻到药味,睁开眼睛,问道:“这药是哪位太医开的。”


    冯大监回道:“回娘娘,并不是太医,是青元神君开的。”


    娘娘眉头微微皱起,陛下自从食用金丹后,身体亏空得厉害,焉知今晚突发急症不是那金丹所害。


    “试药太监试过了没有?”


    坐在一旁的太子抬手摸了下鼻子,像是不喜那汤药的气味。


    冯大监道:“今日的试药太监告了缺,等会儿奴才亲自试。”


    娘娘撑起疲惫的身子,起身往里走,“本宫来罢。”


    冯大监额间冒出一层冷汗,指尖微颤,不过转瞬便镇定下来,跟在皇后身后进了内室。


    内室寝榻旁,裴衍正在给陛下拍背顺气,他起身朝娘娘行礼,视线撇了一眼那瞟着白汽的汤药。


    “让这孽障滚出去!”陛下嘶哑着嗓音,怒道。


    娘娘接过冯大监手里的药碗,于榻边落座,似开起玩笑:“好在阿妩就这么一个儿子,陛下多担待一二罢。”


    冯大监一直盯着娘娘舀着深棕汤药的手,细汗缓缓沿着鬓边往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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