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收好银票,穿好侍女的衣服,跟着那小厮往府外行去。


    两人正快步走着,虽说裴衍人不在,但余威犹在,阿娇一路低着头,走得心有余悸,生怕露了马脚。


    很不巧的是,远远走来一对熟悉的主仆。


    阿娇稍稍抬眼一瞧,心中一跳,她怎么又来了?


    来人正是前儿在裴府落水的顾二小姐,今日她是专门来找茬的。


    陛下龙驭殡天,爹爹进了宫,裴大郎君定然也在宫中,那日她在裴府丢了好大的脸,如今她和大郎君的婚约已定,可不就要瞅准这个时机,亲自上门来教训一下那刁蛮可恶的侍妾,摆一摆她作为主子的好派头。


    阿娇低着头,飞快闪身到了花丛后,领着她走的小厮见状,颇为灵活地也闪了进去。


    “怎么了?”


    阿娇压低声音,“冤家路窄,顾二小姐来了。”


    小厮从花丛中探出半个头,飞快瞧了一眼,只是两个娇姑娘,道:“简单,我去敲晕了她们。”


    说着就要越出花丛去,阿娇连忙拉住,“咱们就躲在这,等她们过去了就行。”


    小厮只好跟她一块窝囊地缩着。


    “姑娘何必亲自上门呢,派人来传个话,她不得乖顺地到咱们顾府给您赔罪吗?”


    “在顾府有什么意思,”顾二小姐道,“她不会水,我就要她也在那荷花池里泡一泡。”


    主仆俩说着话,从花丛经过,阿娇听着这话,摇了摇头。


    顾二姑娘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见两人走远,阿娇跟着小厮继续往外走。


    府外车马众多,光是放行囊的就有五架马车,小厮将她安排在随行的侍女队伍,“姑娘,我就送到这里了。”


    阿娇朝他一欠身,“多谢!”


    这声谢还没说完,那小厮已没了人影,着实是功夫了得。


    她仰头让阳光晒着她的脸,让风刮过她的头发,她望着蔚蓝的天空、流动的白云,心中的喜悦一点一点如气泡般冒了上来,连往日里望而生畏的那一对石狮子,都分外眉清目秀。


    从前在青云山时,她并不懂什么叫自由,直到她变相被关在兰台院,关在裴国公府,才知道原来在青云山时的她,并非一无所有。


    前头的人开始依次上马,上马车,阿娇随着队伍缓缓朝前走着。


    却说那顾二小姐此次来凌衡院找茬,竟然连门都没能进去,还吃了一顿管事嬷嬷的冷嘲,气得她转身就走。


    出了裴府要上马车时,她眼尾一瞟,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她最近时常梦到她,不是坐在岸边朝她扔鱼食,就是使唤着那群大胖鱼咬她。


    回回惊醒,都是一身的汗。


    这人就是化成灰她都认得,顾二提起裙摆就往那边快步走去。


    阿娇原本安分躲在人后走着,瞧着远处刮过来的顾二,她当即脚下一转,扭头便往后疾走。


    “你站住!”顾二跟阵风似的,跑得飞快。


    阿娇磨了磨牙,刚想跑胳膊就被人握住了,抬眼一看,竟是许久不见的天明。


    “跟我来。”


    天明带着人在队伍里七弯八绕,最后上了一架马车。


    “你怎么在这?”天明问道。


    阿娇不欲多言,只一味掏出裴二爷给她的银票,塞了过去,“你就当没看到我。”


    天明一看那银票,“嚯,你够大方的。”


    阿娇撩起一点车帘,瞧着远处四处张望的顾二,知道她没发现自己在马车上,才放下心来。


    “你怎么在这?”阿娇问道。


    天明一点不客气收了银票,“大郎君命我跟着三郎去西北从军,正好我也想去闯一闯。”


    阿娇知道天明在裴衍那混得不错,对这话半信半疑,这荤和尚没头发的时候就不老实,如今长出来一头的黑头发,更不知有多少花花肠子。


    “你要去哪儿?”天明问道。


    “这你不用知道,”阿娇点了点他手里的封口费,想了想又道,“沙场凶险,你要多保重。”


    一出城门,阿娇就下了马车,要离开裴府的队伍时,天明从马车里探出头来,“阿娇,世道艰险,你也要多保重。”


    马蹄过处,尘土飞扬,阿娇在这纷纷扬扬的尘埃里,朝青云山的故人挥了挥手。


    青山苍苍,云水迢迢,她转身踏上属于她的旅途。


    作者有话说:


    61章末后来加了一段,觉得这章开头衔接不上的,可以刷新看下61章末哈。


    有奖竞猜:皇帝是怎么死的?


    第63章 勃然大怒


    大行皇帝生前病重缠绵许久, 一应丧仪都有规制可寻,礼部、工部等衙署早在两年前便已着手备办,帝王陵寝更是在先帝登基那年就开始动土, 好像一切万事俱备,满朝文武全吊着一口气, 都等着先帝嘎嘣一下,唢呐声、钟鼓声、哭丧声就在这座巍峨宫城里冉冉升起了。


    先帝临去前留下一道废太子的遗诏, 凡废太子之贪弊奸巧,皆罪在朕躬,特贬为庶人, 不得取其性命。


    娘娘身着丧服, 面容苍白而老迈, 眼中含泪却并无悲痛之色, 她扶着陈嬷嬷的手迈过太初殿的门槛。


    盛夏的日光刺眼,她站着安静地望了一会儿天, 清风来袭, 吹起娘娘空荡荡的衣裙, 和双鬓花白的头发。


    “散朝后,让裴衍来一趟。”娘娘吩咐道。


    相比哀痛落幕的太初殿,平章台里新帝登基, 朝臣山呼万岁, 正是新朝风华正茂、壮志得酬的好时候。


    裴大郎君如今更是春风得意, 人人想巴结都赶不上趟儿, 但他心里总萦绕着一丝隐隐的不安,说不清楚是为什么,外人看起来便有些心不在焉。


    官场人精们又吹捧大郎君这是宠辱不惊、气度渊沉。


    裴衍到娘娘宫中时,宫人们正在准备着迁宫事宜。


    娘娘独自坐在昭晞堂, 手上翻捡着大公主从前的物件儿,公主出嫁前一直破例住在娘娘宫里,留下的东西便格外多,甚至连娃娃时穿的虎头鞋都在。


    她将小鞋子递给裴衍,“等你日后有了孩子,给他穿。”


    裴衍瞧着手里的虎头鞋,巴掌大、俏生生的,鞋尖儿上还镶着一颗圆滚滚的东珠。


    他的孩子?


    和谁生?阿娇吗?


    她自己都还是孩子脾气,一点不体谅他的难处,成天只知道给他找气受。


    从前他的一颗心被仇恨塞满,如今始作俑者撒手人寰,仇人锒铛入狱,他倒生出些空荡荡的无措感,若能有个孩子,若有一个孩子...


    裴衍抿了抿食指,似有了新的念想。


    “废太子虽在狱中,以他的个性不会甘心伏罪,你要小心。”娘娘嘱咐道。


    “如今是国丧,婚仪须得暂缓,但与顾家的婚事不可废,那是你将来的保命符。”


    这些裴衍心中都明白,三殿下登基为帝后,两人便不是从前的知交盟友,而是泾渭分明的君臣。


    “冯大监已随先帝而去,他的家人你着人私下送出京城,这是哀家应允过的。”


    裴衍一一应下。


    娘娘又取出一对碧玉翡翠镯,是她封后那日戴过的,递给裴衍,说让他送给顾二当赔罪礼。


    那镯子色泽如远山凝碧,圆润饱满,裴衍想着这镯子若能戴在阿娇那双腕子上,他眉梢一挑,将镯子收下了。


    新朝初始,万象更新,内外事务堆积如山,裴衍在宫中忙了三日,才堪堪抽出一点空,出宫回府。


    踏进裴府时他还在想,关了这人三日,估计凌衡堂的屋顶都要被她掀翻了,如今是国丧期间,不能兴戏台,不若寻个空闲日子带人去京城郊外放纸鸢。


    走到凌衡堂时,一众奴仆均在院里跪着,寂静无声,一个个引颈待戮的悲戚幽惶模样。


    自三日前阿娇姑娘失踪后,凌衡堂自上而下的天就塌了,清和想出府给在宫中的大郎君送消息,却被二爷的人拦住,一众人等全禁足在凌衡堂。


    裴衍眯了眯眼睛,下颌咬紧鼓胀,抬脚往漱玉斋走,房内陈设依旧,就连三日前画的持扇美人图都还在长案上放着,窗台边梳妆台的妆奁盒半开,钗环步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那光像是刺到了裴衍的眼睛,盛怒之下,“哐”一声重响,一地狼藉。


    裴衍招来人细细查问,得知人已经失踪三日,面色铁青的他强忍着怒气,吩咐属下出门去寻,而后才抬步往二叔院子行去。


    刚走到书房外,看到那株垂丝海棠,怒气更是翻涌,抬脚“嘭”地一声巨响,将门踹了开去!


    裴行之正在软榻上假寐,一睁眼就看到一张阴鸷阎王脸。


    儿女债啊。


    他暗叹一声,刚要开口就听到裴衍冷飕飕的音调,“你把阿娇绑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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