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二一愣,眼泪垂在长长的眼睫上,睁圆了双眸,不可置信:“你讽刺我!”
阿娇:......
瞧着顾二颇为受伤的模样,给人出主意:“你若是真想嫁他,就去宫里寻皇后娘娘哭一哭,别的不用说,只说裴衍带着妾室到你的及笄礼上,伤了顾家的脸面。”
顾二眉眼软下来,樱唇粉嫩,“你是骗我,还是真想我嫁进裴府?”
“今早裴大郎君还在说,等你嫁进来,我得早晚请安伺候,你若不高兴了,就要把我发卖了出去呢。”阿娇道。
“他真这么说?!”
顾二焕发生机,整个人都精神了,犹如枯木逢春。
阿娇点了点头。
顾二小姐好似陡然来了劲头,一把提起裙裾快步便往亭外去,脚还未踏出亭阶,又倏然回头,语气骄蛮:“他日我若嫁入府中,只要你安分守己,我绝不会将你发卖出去。”
阿娇起身相送,“顾二小姐真是心胸宽阔。”
她望着顾二疾步离开的背影,心想,喜不喜欢真有那么重要吗?
今日喜欢,说不定明日就不喜欢了,喜欢飘忽不定,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也都是有定数的。
时候一到,谁都奈何不得。
昭华今日也来了,站在假山上听了这一场好戏,倒是比那及笄礼要有趣许多,她扶着他的手缓缓从假山上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闷热午后的
斜阳熔金, 漫染朱户庭院,青石曲径通幽,昭华与徐天白并肩慢行。
一阵风来, 浓荫簌簌作响,昭华抬眸望去, 斑驳树影错落在他俊朗眉眼间,光影沉沉, 难辨其眸底心绪。
她又转头看向八角亭中的女子,她正专心剥着一个绿橘子,并未朝他们这边看。
“不酸吗?”昭华若有所思道。
徐天白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亭中人身上晕染着一层淡淡的暖光, 好似被天边的晚霞温柔拥抱着, 她面色安然, 眉如远山,灵动双眸似琉璃, 清清浅浅地望着手里的橘子。
晚风过处, 他仿佛能闻到青涩、清冽的柑橘香。
他收回视线, 并未回应昭华询问的目光,良久才说,“我给公主讲个故事。”
“离京城数千里外有座高山, 山上有个读书人, 他日夜苦读, 寒来暑往一日不曾懈怠, 他想着或有一日他会一举中第,光耀门楣,紫袍加身。”
昭华哼笑一声,“天下读书人都是这个想法, 这故事没什么新意。”
徐天白很淡一笑,“书生自觉数月来读书无寸进,心中烦闷,便出门到山中走走,那座高山分阴阳,他取僻静道,因心有记挂,不知不觉走入深山中。”
“山中草木参天蔽日,虫兽蛇蟒潜藏其间,他犹在苦闷之中,未察周遭凶险,直到有一姑娘出声提醒。”
“姑娘身着杏色窄袖短衫,衣裳洗的很干净,领口、手肘处可见数个补丁,她身上背着药篓,手里握着弯镰,语声清亮,”那边是毒蛇窝,你别过去了。””
“书生回神,定睛一看,于他一丈远处果然有一绿皮蛇,竖瞳慑人,嘶嘶吐着毒蛇信,惊慌之下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只见眼前忽有一道银光闪过,带着凛冽威势,弯镰正中毒蛇七寸之处。”
“那姑娘踩着杂草,略过那无用书生,蹲在毒蛇旁,取了蛇胆,又将蛇身砍成数段,摘了一旁的草叶,裹起蛇肉。”
“她是捕蛇人?”昭华听出了兴致,问道。
徐天白摇头,眸中带着几分怜惜:“不是,她说她也害怕,只是更需要蛇胆卖钱谋生。”
“那天她从药篓里拿出一个橘子,也是青绿色的,”徐天白微微抬眸往上,天边残阳如血,“橘子尚未成熟,但却能果腹,公主觉得,这橘子是酸还是甜?”
昭华沉默不语,良久后道:“你编了这么长一个故事,就为了讽刺我吗?”
自裴国公一事后,她与太子隔阂已生,十余年来她孤身一人在皇庭求生,她知道太子别有用心,但皇宫里谁没有私心,谁没有算计,太子已成她唯一的依靠,可到最后却发现他与父母之死脱不了干系。
她不似从前般依赖太子,却因形势不得不依附于他,这段曾经甜蜜的关系变成了一杯苦酒,一只酸橘,实难下咽。
徐天白并不惧公主的薄怒,“她说橘子本可以是甜的,是她等不了,书生听了这话,先头的烦闷就悄然散去了。”
“后来呢?”昭华问道。
徐天白没有讲下去,“这只是书生在闷热午后的一个梦,只到这里了。”
-
八角亭中的阿娇单手支颐,望着那一双人同行远去的背影,面容沉静,一口接一口地吃着那只青橘子。
清和侍立一旁,道:“姑娘,听说公主与这位徐郎君感情甚笃,如今公主府里已无其他面首,有传言公主想让徐郎君当驸马呢。”
阿娇撩起眼皮看向清和,漆黑的瞳仁里泛着寒意,看得人心惊。
清和识时务地闭了嘴。
远处绿柳繁花间的一双璧人已无踪迹,手边的橘子还剩下一半,见阿娇还要吃,清和又劝道,“姑娘,酸橘伤胃。”
“不酸,正正好。”阿娇回道,她唇角一勾,又连吃两瓣。
“真不酸?”清和好奇道。
阿娇神态自若,又往嘴里扔了一瓣,顺手给清和递了一瓣,“你吃了就知道了。”
清和将信将疑接过,瞧着姑娘如此笃定的神态,好奇地送入口中一咬,凛冽酸意猛地炸开,直冲牙根太阳穴,她眉眼拧作一团,匆忙将橘瓣吐了出来,跺脚嗔道,“姑娘!”
阿娇哈哈大笑,好似要将那一腔的郁气都笑出去,直笑到眼底染上天边的残阳血色,她将手里的青橘皮一抛,起身大步向前。
“走,回府。”
“大郎君还在前院,奴婢遣人通报一声?”清和紧随身后轻声问询。
“不用,我走我的,和他有什么干系。”
阿娇脚步很快,鹅黄裙裾随风翻飞,残阳铺地满目萧索,一单薄身影独独向西行。
车架行经裴国公府朱漆大门时,阿娇撩起车帘往外深望了一眼,道:“去裴将军的凌阅堂。”
裴行之今日在西营巡查,刚刚回府,尚未坐下喝上一盏茶,那丫头就寻上门来了。
阿娇一进门,微微欠身行了个礼,静立堂中,却并不言语。
裴行之一挥手将左右侍奉之人都遣了出去。
阿娇抬手拔下头上的玉钗,双手置于裴将军所坐的茶案边,又掀起裙摆跪下。
裴行之垂眸望着那枚玉钗,玉质温润,雕工精绝,昔年他见过这玉钗簪在长公主的乌发之上,她虽出身皇家,却并不爱钗环绫罗,时常一支玉钗,一身素衫,眉目温婉地坐在她喜爱的海棠树下,沉默地看花开、等云落。
枕畔起寻双玉凤,半日才知是梦。
他手指微蜷,指尖发热,终是伸手拿起那支玉钗。
将军戎马半生,沙场往来、面不改色,不曾想今日被这玉钗烫得心潮起伏。
阿娇见他拿起玉钗,心中一喜,道:
“民女出身中州青云山,与裴大郎君不过萍水相逢,来此京中,亦是事出有因而并非有意攀附。”
“玉钗矜贵,非我能佩,公府高门,非我能踏,请裴将军成全。”
裴行之掩下眸间颤动,将玉钗收入袖中,“衍儿想做什么,自有他的成算,他想要什么,我做二叔的自然要成全。”
“裴大郎君自是人中龙凤,权势倾轧之下,犹如蚍蜉撼树,民女无力抵挡,亦无处可逃,”阿娇咬着后槽牙道,“但如今大郎君新婚在即,又何必因我而徒生波澜,裴衍有他的通天路,我虽卑微,却也自有我的独木桥可走。”
裴行之沉眸,冷厉杀伐之气如无形利剑刺向跪在地上的女子,“你威胁我?”
阿娇直起脊梁,双眸明亮似有精光,“民女不敢,今日我来,不过是想把话说清楚,大将军想成这两姓之好,不若先将我这块绊脚石搬开,鱼脍非我乡,不可久留滞,将军若能成全我,此生我不会再踏入京城一步。”
“你当真对衍儿无意?亦不想要这国公府的富贵荣华?”
“是,”阿娇回的斩钉截铁,“人贵在有自知之明,非己勿贪的道理,我八岁就懂了。”
裴行之上下审视着她,像是在判断,这些是真心话,还是欲擒故纵。
两人于沉默中对峙,阿娇就如那真金,一张美人皮下藏着一把铮铮铁骨,不虚、不退,亦不畏。
裴行之眉梢一挑,“起来罢。”
“将军请容我说完,”阿娇继续道,“京中西市有一人户,姓李,一家三口经营着包子铺,他们是我的家人亦是无辜之人,待我走后,还请将军庇护他们,免受裴衍报复。”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