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将丝帕扔在梳妆台上,起身去换出门的衣裙,“我什么身份,说什么盼不盼的,大郎君高看我了。”


    这话说的酸,裴衍拿起那条丝帕擦了擦唇角,而后堂而皇之地塞进袖中,又追在人后头往里间去,“不如你试试?”


    阿娇将人打了出去。


    不过,试试自然是要试试的。


    马车到顾府门前时,阿娇不似平日般自个儿下马车,直等到裴衍的手伸过来,她才搭着他的手,脚步缓缓地下了马车。


    一抬眼,只见满目的绫罗绸缎、金钗佩环,京中半数的达官显贵怕是都来了。


    顾府内男女宾客分隔开去,阿娇随着顾府的侍女往后院走,裴衍则去了前院。


    “裴大郎君,我家老爷已在书房等候多时,奴婢这就引着您去。”顾府家奴头前带路。


    顾尚书年约四十有五,年轻时也是俊美男子一枚,奈何岁月磋磨,经年宦海浮沉,昔日清俊风骨尽数消散,活成了个大腹便便、面皮下垂的臃肿老男人。


    他妻妾成群,膝下子女众多,但顾二小姐是原配所出,又颇得皇后娘娘几分喜爱,如今又要与裴氏议亲,他这个当父亲的自然格外重视。


    “世伯。”


    裴衍一进来便抬袖拱手,笑意风发。


    顾尚书亦是起身,抬手请他落座。


    下人奉茶后,顾尚书将堂内一应人等全都打发了出去,沉声道:“近十日都不曾开大朝会,听闻陛下龙体欠安,究竟到了何种地步,你可知晓?”


    裴衍自西北回京的这两年,除了裴氏自身的根基,这位顾尚书亦是助力不少,因着皇后娘娘的关系,裴氏和顾氏走得颇近。


    “三殿下与太子日日都进宫请安,侍奉汤药,”裴衍放下茶盏,道,“世伯觉得陛下到了何种地步?”


    顾尚书低眉沉吟,为人臣子自然应该一颗忠心向着君上,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这位天子病势垂危,做臣子的自然也要提早做好准备。


    当今太子并非皇后所出,而是已逝的嘉惠贵妃所出,贵妃与皇后之间颇多龃龉,太子若真登基为帝,不说皇后娘娘如何,顾氏岂有好果子吃?


    反观三殿下,为人温厚,又无外戚可仗,若能助他上位,顾氏百年华光可再续。


    “我已暗中联络数位谏议大夫,可联名上书弹劾太子,只是怕此举过激,未能扳倒太子,反而引火烧身。”顾尚书试探道。


    裴衍温和一笑,“世伯宦海沉浮多年,是朝中屈指可数的国之柱石,多少刀枪箭戟都过来了,缘何今日犹豫?”


    “宫中内侍传来消息,陛下病榻前,太子至孝,父子间亲情甚厚,”顾尚书道,“嘉惠贵妃一向深得陛下宠爱,突然薨逝后陛下甚至动过将贵妃棺柩葬入帝陵的念头,这让我等不得不慎重啊。”


    裴衍听出他的言下之意,说父子亲情是假,向他逼婚是真。


    但他平生最恨受人掣肘。


    “不论哪位殿下继承大统,皇后娘娘都是太后,顾氏也依旧是首屈一指的皇亲国戚,何必要冒这么大的险去搏一个未知的大前程,这自是人之常情,只是世伯这般筹谋可曾与皇后娘娘商议过?”


    “娘娘居深宫多年,唯一的心头血早被人生生剜了去,她可愿意做这个太后?”


    “太子登基后又能否容她安稳坐这个太后?说不准届时贵妃的棺椁真要入帝陵,与帝后同葬了。”


    顾尚书自是知道他所言,句句灼见,顾氏一族因皇后娘娘而荣耀,自然也会因娘娘而陨落,而裴氏不同,裴氏背后有西北十万大军做后盾,即便真是太子登基,他裴衍也有的是退路。


    今日这番话,说到底就是想要裴衍一句承诺,但裴衍这厮年纪轻轻,心眼子不少,官腔打得比他还顺溜。


    顾尚书叹出一口气,苦笑道:“世侄的意思,我懂了。今日是小女的及笄礼,你可见过嫣儿了?”


    裴衍不接这个话茬,道:“裴氏虽有后路,可我裴衍没有后路,今日我来,就是借此机会,与世伯交心而已。”


    顾尚书听得此言,高悬多时的心头大石终于卸下,又心想,这般品貌、权柄在握的人物若能成他家的女婿,顾氏一族来日定能稳固无忧,偏偏他看不上嫣儿,可惜啊。


    两人叙话一盏茶的功夫,裴衍起身告辞。


    顾尚书亦回了主院,顾夫人正绞着帕子翘首以待,见人回来了,着急上前问,“官人,他如何说?”


    尚书大人背着手,摇摇头。


    顾夫人脸色一白,听下人说裴衍带着一不入流的妾室上门来,还甚是宠爱地扶着人下马车,这岂不是明晃晃打顾府的脸面?!


    “为何?嫣儿的样貌、人品、家世哪一点配不上他?难不成他真如传言中说的那样,被个狐狸精迷昏了头?”


    尚书大人思及方才在裴衍嘴角看到的伤痕,不知他是故意顶着这痕迹来拒婚,还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情不自禁?


    顾夫人自然不愿放弃这桩百里挑一的好婚事,“男子爱色,待他见了嫣儿,说不准会回心转意,何况皇后娘娘和裴家二叔都是点了头的,自古婚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难不成还要为了一个粗野丫头顶撞长辈不成?!”


    “妇人之见,裴衍若是沉醉女色之徒,他的后院早就被各路人马塞满了,如何还会空悬至今日?”


    顾夫人呐呐无言,眼圈泛红,“官人的意思是,他真喜欢那狐狸精?要为了她弃了咱们的嫣儿?”


    “嫣儿自两年前见了他一面,就念想至今,前番裴衍要娶王家姑娘,她在房中哭了三日,出来直说就算是为人侧室,她也要嫁给裴衍,如今这般,如何是好!”


    尚书大人听着头疼,将这哭哭啼啼的妇人打发开去,“此事还需与裴将军商议。”


    话说这非裴衍不嫁的顾二小姐出落得极为标致,眉目温婉,琼姿花貌,身段更是娉婷袅娜,她打着一柄团扇,朝八角亭行来。


    “姑娘怎么一人独坐在此?”


    阿娇自下马车那一刻起,各色目光纷至沓来,或艳羡、或鄙夷、或好奇的,看的她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如坐针毡,不若到这凉亭里躲个清净。


    反正,今儿只要她到这席面上露了脸,事儿就算成了一半,她也无心在这京城的名利场里灌迷魂汤,自然是哪里清净就躲哪里去。


    “顾二姑娘请坐。”


    阿娇道,抬眼瞧着这美娇娘,眼皮微红,瞧着是刚哭过?


    顾二将侍女打发了,独自跟阿娇坐在一处,她一眼就看到了发髻上的玉钗。


    她见惯了好东西,皇后娘娘对她也多有赏赐,这玉钗她曾在娘娘那见过一支一模一样的,珍藏在锦盒里,不时拿出来擦拭,却从不曾佩戴。


    她越想越伤心,越想越灰心,一开口就带上了哭腔,“裴大郎君是不是特别疼爱你,他方才跟爹爹说话,像要推了这婚事,他是不是为了你,怕我进门后欺负你?”


    那你可把他想得太好了,晨起他还说要我伺候你呢。


    阿娇腹诽道。


    但瞧美人落泪,甚是可怜,想着给人一条丝帕擦擦眼泪吧,袖中一摸,空空如也。


    “我方才躲在屏风后,悄悄看了一眼他,两年前我就想嫁他了,如今我及笄了,终于能嫁了,他却不愿意,”顾二抽泣着,“你回去跟他说说,我进门后保管不会亏待你,成吗?”


    阿娇:......


    “顾二姑娘觉得裴衍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二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眸中带着小女儿的几分羞怯和爱慕,“他人长得好,心肠也好,是个谦谦君子,那日我在娘娘宫中迷了路,是他给我指了路,还将手里的伞给了我,我打湿了衣裙,他就站的远远的,保全我的名节,我...我那时就想着,等我及笄了,一定要嫁给他。”


    阿娇蹙起蛾眉,小姐口中的谦谦君子和她认识的那个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小姐没有认错人吧?”


    “当然没有!”顾二反驳道,“京中谁人不知裴大郎君谦和有礼,是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


    阿娇:......


    “他克妻这事儿,你知道的吧?”


    “那都是谣传,是中伤!”顾二胀红了脸,很为裴衍打不平,“王令晞是自决,裴大郎君是平白受了连累。”


    阿娇:......


    如此坚定,这还有什么好说,只有尊重祝福了。


    但方才按这顾二的意思,裴衍又不愿意娶了?


    “他为何不愿意娶你?”


    “你不许说!”顾二红着一双泪眼,好不可怜,“他定会娶我的!”


    这娇滴滴的美人泪,阿娇安慰道:“行行行,他娶,他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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