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眼中,衍儿是个什么样的人?”裴行之略带不解。
阿娇抿着薄唇,思索几瞬,道:“将军想听真话还是奉承话。”
“真话。”
阿娇磨了磨牙,“工于算计、心思狠辣、咄咄逼人、毫无怜悯之心——”话未说完,便被裴行之抬手打断。
“可以了,再骂下去,我得反悔了。”
裴行之抚着跳动的额角,颇为头疼。
阿娇离去前,裴行之语重心长,“阿娇姑娘,朝堂纷争是你死我活的恶战,容不下仁心和慈悲,裴衍于朝堂社稷,于边疆安宁,都是有大作为的人,不该只落得姑娘口中的那句话。”
阿娇闻言,并未回应,只是欠身行礼而出。
夜凉如水,裴行之独坐案前,书房门前植着一株垂丝海棠树,粉白花瓣簌簌垂落,晚风轻拂,落英缤纷,他摩挲着手中的那支玉钗,心绪不宁。
“来人,传裴璨来。”裴行之道。
自小跟着裴衍的死士,都是裴行之亲自挑选的,而四人中,他最为信任的便是裴璨,也因他的这种信任,裴衍对裴璨总是多几分宽容。
裴璨近日除了忙活裴衍吩咐的事,便是在包子铺里待着,刀口饮血的日子过多了,便格外珍惜围着面粉馅料打转的生活,乍一听大将军传召,他心里突了一下。
“请大将军安。”裴璨一身劲装于案前跪下。
“你跟随裴衍去了中州,他在青云山时,与那孤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裴行之问道。
裴璨是个老实孩子,将阿娇如何救人、照顾人一一道来,又趁机告状,说阿娇如何狡猾,两度骗了他出逃;又说大郎君如何在青云山上气红了眼,到了京城又色令智昏,金屋藏娇。
他将所有人都告了个遍,一个都没放过。
裴行之听完颇为头疼,方才那姑娘言语坚决,毫无转圜余地,但听裴璨之言,衍儿对这姑娘执念深重,又思及那日在祠堂,他亦是诸般回护,甚至还送了他母亲的玉钗。
若他将人送走,衍儿得知是否会伤了他们之间的情分?
裴璨见将军不语,道:“将军切莫被那小妖精言语蛊惑,她就是巧舌如簧,每次犯了错,到了大郎君跟前认错贼快,她又长得好看,大眼睛一哭,大郎君回回都昏头,她呢,认完一次下次还犯,她的话真不能信。”
裴行之被这话逗笑了,方才那姑娘进来,一开口话说的要多卑微有多卑微,后见示弱不成,就跟他来硬的,软硬兼施、威逼利诱,算的上是聪明灵巧,审时度势,衍儿看上她,倒也不无道理。
他生出几分犹豫,这样的人若能留在衍儿身边,为他打理这裴氏后宅,也不失为一桩美事,毕竟顾家姑娘,身份虽贵重,却是个被家里娇宠长大的,论能力远不如这位。
裴璨挠了挠头,想到李是好,又给人找补了一句,“将军,她就是个乡野丫头,犯的也并不是什么大错,她就是想出去玩。”
裴行之抬手打断,说起另一事,“裴衍有没有说过,要如何安置三郎?”
“大郎君说三郎如今在府里行事不像样,让他去西北参军,若他能振作,自是能出一番名堂,若还如此颓丧,死在边疆也算是为国捐躯,不论哪样,都好过烂死在府里。”裴璨回忆着,又道,“大郎君选了十来人跟着三郎一道去,都是精兵强干,武艺非凡的死士,不过领头之人还没定。”
看来还是心疼三郎这个弟弟。
“你想去吗?”裴行之问道。
裴璨犹豫,这种出人头地的事他自然想去,他肖想大统领的位置多年,此番虽不是大郎君身边的,但三郎君身边的大统领也是风光得很,最后思来想去他面带羞涩地摇了摇头,“我想留在京城。”
“知道了。”裴行之将人打发出去。
-
裴衍并未在顾府久留,听得阿娇不打招呼独自回府,便觉其中有猫腻。
回去路上他招人问今日动向,得知这人拿着他的话去哄骗顾二,气得笑了一下。
他在前头拒婚,她倒好,在后头拼命拱火,生怕这婚事黄了,她便这么盼着他娶别人?!
“大郎君,姑娘回府后,去见了二爷,约摸逗留一刻钟,期间说了什么不得而知,姑娘出来时面色平静,倒瞧不出什么。”
“是她主动去见的二叔,还是二叔召的她?”裴衍问道。
“是姑娘主动求见。”
裴衍“啧”了一声,拇指指腹摩挲着,眸中阴翳,“回府。”
作者有话说:
周五了,开心~
本章2分评随机掉落红包~~~
枕畔起寻双玉凤,半日才知是梦。——清平乐春宵睡重,辛弃疾
第57章 “欲往何处
从裴二叔院子出来, 阿娇仰头望月,遮天蔽日的夜幕里,一弯弦月孤悬天际, 清辉虽淡,却足以在晦暗天地间破开一隅微光。
“姑娘, 不坐轿子回去吗?”清和见她提着裙摆,径自略过软轿, 问道。
“这等月色,怎好辜负啊,”她亲手提起一盏灯笼, “咱们走回去。”
清和见状, 吩咐轿夫抬着软轿在后面跟着, “远远跟着, 不可叫姑娘看到了,免得扫了她的兴。”
“是。”众人应道。
虽不是事事如意, 但好歹落定了一件大事, 阿娇脚步轻快, 想着不日就能出了这牢笼般的公府,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主仆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湖边小径往漱玉斋走,长廊之外的湖心亭灯火煌煌, 丝竹声隔水漫来。
阿娇驻足望去, 亭中有一男子, 丝帕缚眼, 与两女子在亭中恣意嬉闹、豪饮醉酒。
“是三郎君和他的侍妾,姑娘别看了。”清和上前欲挡住她的视线。
“日日都如此吗?”阿娇问道。
“是的。”清和道。
阿娇抿着唇,不置可否。
她与三郎君仅有数面之缘,但印象里他不是这等烂醉寻欢的纨绔, 裴衍书房里还挂着他的一幅画,她虽不懂画,但其中青山苍苍,孤舟静泊,渔人独钓的清寂悠远意境,她能看的明白。
能作这样画的人,又怎么会是个沉溺声色的浪荡子?
“你们大郎君,二叔,都不管吗?”阿娇问道。
“听说要让三郎君去西北从军,”清和引着人往前走,若让大郎君知道姑娘看到了这等放浪光景,她们这些伺候的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姑娘快移步吧,漱玉斋里已经备了你爱吃的丹荔酥酪,下头今日又供上来新鲜的菱角,做了烟雨菱角羹呢。”
阿娇又看向湖心亭,想到许清淮,或许现下她还在灯下看账本,操持着整个公府的开支用度。
她未再驻足,跟着清和往漱玉斋行去。
-
裴衍回府时,阿娇已经用过饭,正半卧在长榻里看话本子,榻边摆着刚从水晶缸里湃过的冰西瓜,切成四四方方小块,整整齐齐码在琉璃碗里,旁边放着一碗牛乳酥山,瞧着只挖了一口,汤匙还搁在上头。
裴衍脱下外衫走过去,拿起那柄金汤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你倒清闲。”
阿娇仰头瞟了他一眼,转了个身,背对着他翻了一页,继续看。
啧,翅膀硬了。
裴衍俯身抽走她手里的书,扔到一旁,阿娇转身瞪了他一眼,道,“今早你说,别让我见了什么人后回来寻你晦气,我又没寻,你找什么茬?”
“去找我二叔了?”裴衍的嗓音冷得跟酥山一般。
阿娇知道躲不过,叉了一块西瓜吃,鼓鼓囊囊地道:“去了,说了好一会子的话,还把你送的玉钗转送你二叔了。”
裴衍见她神色泰然,并无惊惶扯谎迹象,“说了什么?”
阿娇像是突然来了兴致,端着那琉璃碗,转身正对着裴衍,道,“你二叔书房门前有株垂丝海棠,你瞧见了不?”
裴衍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她,不言语。
阿娇又吃了一口瓜,甜滋滋的,“这些日子我在这住着,清和常带我逛园子,发现你母亲的院子里也有一株一样的垂丝海棠,这你说奇不奇怪?”
她压低了声量,却翘起了嘴角:“你爹院子里可没有呢,你二叔一见那玉钗,眼神就不大对,你说你二叔是不是...”
阿娇给了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裴衍磨了磨牙,敛眸冷笑,“是不是什么。”
阿娇“啧”了一声,“你就这么纯情吗,叔叔和嫂嫂啊。”
裴衍闻言,抬手拍了下她的脑门,“什么都敢猜,什么都敢说。”
阿娇微微后仰,捂着脑门打量裴衍的神情,瞧着并不像意外,反而镇定得很,难道他知道?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