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妻?
“王家姑娘死了?”阿娇想起大婚那日,悬崖边的那一脚。
清和将王家姑娘当晚自戕,王家夫人下大狱,大郎君如何良善安抚王大人,出王家出力奔走,最终保下王氏门楣的事一一道来。
“大郎君心善,若换做旁人,躲还来不及呢,饶是这样,还要被人在背后嚼舌根克妻。”
阿娇纳闷儿,清和口中的裴大郎君,宛若一朵盛世白莲、佛光普照,是她识得的那位吗?
清和瞧着她的神色,似是不信,又絮絮叨叨说起裴郎君自小如何被裴府里的那两位主子冷落,后又小小年纪就去了西北从军,边关苦寒,几经生死,说的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阿娇并不知人人称道的裴大郎君,竟还有这般过往,还以为他生来就含着金汤匙,自幼在锦绣丛中被娇养着长大。
“大郎君如今这名声,怕是往后不好议亲了。”
清和叹了口气,悄悄抬眼去看姑娘的神色。
阿娇垂着眸,原来皇后娘娘说的那句,“你受委屈了”是这个意思,这样论起来,这裴大郎君着实是命途多舛,青云山时屡次命悬一线,回了这京城,好不容易娶妻<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又出了这一档子事,腥风血雨、如履薄冰,说的就是他过的日子了。
阿娇是个很心软又善良的人,她总是会同情怜惜弱者,即便因这一点在青云县里吃了那么多亏,她也不曾变过。
“姑娘不若趁着这机会,好好用心笼络郎君,若郎君一直未娶正妻,难保日后郎君不会迎娶您呢?”
这话忒吓人,阿娇一下就惊醒了。
“这话以后不要再讲,我也怕的。”阿娇郑重道。
裴衍人虽不在兰台院,但是他的眼睛、耳朵、嘴巴实在多得很,很快阿娇的这些话就传到了大郎君的耳朵里。
裴衍“啧”了一声,面色红橙黄绿几经变换,比话本子还要精彩。
当晚他就从京郊回了兰台院,阿娇睡得熟,直到清晨醒来,才发现身侧多躺了一个人,腰间多了一只沉而硬的胳膊。
窗外的橘子树在晨光里迎风招展,阿娇看得叹了一口气。
裴衍睡得浅,在她的脖颈上印了一个吻,气息温热,“叹什么气?”
她的脖颈处似着了火,惊得阿娇瞬间就如同一尾活鱼般从他怀里往外蹦。
裴衍正值盛年,血气方刚,那股清甜梨香夹杂着草药清苦的香气霎时盈满他的鼻腔,怀中绵软猝不及防贴上来时,他的喉结重重一滚,眼底泛起浓厚的墨色。
“你再动。”
裴衍抵在她的肩窝里,温热的气息扑进细白的肌肤,烫得她心跳如擂鼓,手脚发麻。
她不敢动了,连呼吸都放的极轻,但裴衍动作间愈发放肆过界。
阿娇觉得这实在是糟糕,又开始手脚并用,跟人在床榻间打架。
好端端的温香软玉炸了毛,裴衍将人双手锁于床头,低头瞧着那双愠怒的眼睛、凌乱的发丝,那股宁死不屈的劲儿,简直让人气出笑来。
“你这样显得我像个禽兽。”裴衍道。
“你就是!”
裴衍以指背轻柔地捋着她额间的乱发,眸中似有星子点亮,逗着人玩,“也不是不行。”
阿娇面色胀红,手脚皆被人禁锢着,她恨得牙痒,忽然一仰头,在那禽兽露出的锁骨上狠咬了一口。
“嘶!”裴衍闷哼一声,眸光一敛,倒不曾躲避。
之前被这人在锁骨上咬了一口,阿娇一直记得这旧仇,这一口不咬出血来,难消她这些日被软禁监视的恨意。
待她松了口,裴衍一摸,两排的牙印,湿漉漉的混着血和涎液,瞧着指尖的那点痕迹,他唇角缓缓弯起,并不像生气的模样。
阿娇瞧着怪异,趁他松懈之际,将人猛地推翻在床榻,轻纱软帐一撩,连滚带爬逃了出去。
“来人!来人!”阿娇急促喊道。
轻纱软帐随风拂动,露出来里头一两声轻笑。
裴衍大概是得了趣味,饭后,他他拿着一把果刀不甚娴熟地给一只蜜桃去皮、切块。
蜜桃汁水丰盈、果肉丰腴,他一刀下去,不甚割到了自个儿的食指,鲜红的血液冒出来,染红了粉白的桃肉。
阿娇是个心善的大夫,但她现下并不想当个大夫,裴大郎君腰腹重伤,血流不止时都不会吭一声,这点小伤又何足挂齿,却只见他又将手指伸到她眼皮子底下,非要她看。
她微微偏头,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裴衍眉间一皱,正要将那沾着血迹的食指往她唇上抹,外头有人进来传话,说是裴国公夫人又来了。
啧。
裴衍瞥了那人一眼。
这次裴国公夫人不光自己来了,还带着失踪归家的许清淮。
几日前半夜,许清淮孤身归家,衣裙狼狈,开口便是,公主抓了我与三郎。
原本气定神闲的国公爷听了这句话,瞬间从圈椅里弹了起来,犹如大夏日里被人从头到脚淋了一盆冷水,事情进展到此,他才惊觉三郎是真的危在旦夕。
夫人杨氏疾言厉色扇了许清淮一个巴掌,质问她为何独自逃生,陷她爱子于险境。
大婚那日闹成了个笑话,她本就不喜这晦气的儿媳妇,若不是为着当初盟定的婚约,她定要将人退回去,如今她竟还有脸单独回来。
许清淮除了那一句话,任打任骂,都不发一言,直到病发昏厥。
裴国公夫妇心焦儿子,又是疏通京畿防卫,又是找京兆尹的门路,几日过去却一无所获。
夫妇俩欲哭无泪之际,今早裴府的门前不知谁扔了封血书,里头还有一枚三郎的玉扳指,沾着鲜血。
血书上言,裴国公若要救儿子,限三日之内,于平章台大朝会上当庭自首,剖白昔日贪腐罪过,否则,下次送到的就是裴三郎的项上人头。
裴国公一看,这才知晓这一场灾劫是因何而起。
“我原本还不信清淮的话,三郎与衍儿长得并不相像,没有捉他的理由,”国公爷面色惨淡,“原来是为了叶将军的那一笔旧账。”
国公夫人甚是心苦,一边是夫君,一边是儿子,哪个她都舍不下,走投无路之下,又登了兰台院的门,撕下面皮子再求一求裴衍,出手搭救三郎。
阿娇没兴致参与他家的污糟事,只想携许清淮入后堂,裴衍清凌凌的眼眸盯了一眼,阿娇窝囊地坐下了。
杨氏一向装扮精致得体,毕竟在她前头是先长公主,那位可是举国闻名的端庄典雅,她又心气高,不肯叫人看轻一分,可就是这样的人,今日来兰台院时,却是面容浮肿,眉眼老态,倒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余岁。
“公主骄纵任性,做事从不计后果,又有太子做靠山,从前不乏有世家大族的好儿郎被公主捉去,不出几日就没了人样,大郎,你一定要救救你弟弟啊,他一向敬你、爱你,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裴衍端坐上首,色圆领袍熨帖无褶,周身透着凛然沉敛的气度,他听着这话,心笑她不见棺材不落泪,到了如今还拿旁人都当傻子耍。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食指上的白玉戒轻磕了下青花杯沿,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杨氏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裴衍抬手一挥,门外候立的侍从迈步入内,杨氏只当他要逐自己出去,当即屈膝,跪倒在地,嗓音急切“大郎,从前的事是我们不对,但三郎是无辜的,你们是手足兄弟,只要他能平安回来,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侯府的爵位、你母亲的居所、遗物,只要你想要的,我绝无二话!”
裴衍不过吓她一下,手心朝上一摆,让侍从将杨氏扶了起来。
“夫人言重了,三郎与我一向亲厚,”裴衍和颜悦色,说了句中听的话,“若公主当真捉了三郎,我不会袖手旁观。”
杨氏得了他这句话,终于能喘出一口气,看向裴衍的目光抱着无限希冀。
在家时,国公爷说豁出命再去一趟太子府,她对那头却不报什么希望了,太子与公主是十余年的兄妹,难道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与公主起龃龉?
阿娇的视线在杨氏和裴衍之间来回,又看向沉默冷肃的许清淮,许清淮在她的视线里极幽微地摇了摇头。
她是什么意思?
救不出来的意思吗?
公主的跋扈她是见过的,要在这样的人手里将三郎救出来,便是裴大郎君确也并非易事,可杨氏却依旧为了三郎来为难裴衍,她根本不在乎裴衍会不会因此得罪公主,她只在乎她自己的儿子。
阿娇突然有些后悔,前头不该随口说他们不像一家人,裴衍早就没有家了,那些话,分明是往人心口上扎刀子。
杨氏并未久留,阿娇想单独和许清淮说句话,都没有机会,许清淮就像一个静默无声的石像,像一个物件儿被搬来带去,眼底成灰,阿娇甚至看不到一点她从前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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