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两人离去后,阿娇去里间拎出来一个药箱,坐在他身侧,给他破皮的手指上药包扎。
裴衍垂眸看着她,眼睫纤纤,神情专注,仿佛为他包扎,就是她的头等大事。
阿娇忽然道:“这件事是我不对,咱往后别提了。”
裴衍心中一动,转而又想,这人真是好软的一款硬茬,连道歉都理直气壮。
阿娇说完,将药瓶放了回去,起身就走,裴衍攥住她的手腕,他虽是坐着,目光却很有侵略性:“哪件事。”
她指了指杨氏方才坐过的位置,“我不该说你们不是一家人。”
裴衍眸光落下,松了手,颇为失望,“你啊你,一会儿聪明,一会儿笨,还是再想想到底做错的是哪件事。”
给点颜色还开起染坊来了,她提着药箱转头就走。
但到了午后,清和来传裴大郎君的话,说若是觉得闷,可以出门逛逛。
这人还不错。
她有心想去见一见许清淮,但裴府这高门大户,光是门口那两只大石狮子就压得人喘不过气,实在不是她这等身份的人能踏足的。
清和跟着她一道出来,说可以往西市走走,那儿说不准有她想见的人。
这么一说,阿娇就明白了,“你们大郎君想要我见什么人?”
清和屡次纠正,屡战屡败,如今也不纠这点称呼的事儿了,“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京城西市与东边那头的高门显户不同,是平头百姓们居住、生活的地方,马车一到西直街,熙熙攘攘的人声就传了过来,吃食杂货沿街罗列,叫卖声此起彼伏,不远处一家名为“李记”的馒头铺前排起了长队,都等着店家揭笼出馒头。
阿娇一眼便认了出来,掀笼的正是李婶,一旁帮衬着忙活的便是李叔。
“停车!”
她匆匆撩起裙摆踏出马车,眉眼间漾着掩不住的欣喜。
李叔李婶正热火朝天,她便排在队伍最末,踮着脚地朝前望,轮到她时,她脆生生地来了一句,“不好吃我可不付钱。”
“我家的馒头啊,吃了的都说好!”李婶低头给她拿,一旁的李叔已经哈哈笑出了声。
“闺女!”李婶挥了挥弥漫在眼前的白雾,喜得无可无不可,转身大声朝后喊,“小好,小好,快出来!”
后头揉面的李是好脸上身上都沾着白粉,还以为又有地痞上门勒索钱财,拿着擀面杖就冲了出来,好笑的是她身后还跟着个裴璨。
“你怎么在这?!”阿娇与裴璨异口同声。
李是好欢喜地扔了擀面杖,半抱半拉着阿娇进后堂。
李叔又端了一盘暄软热腾的馒头进来,阿娇许久不曾吃李婶做的馒头了,从前两家都不富裕,吃的也多是粗面陈粮,偶尔改善点伙食,会做上一顿白面馒头。
李是好跟个话袋子一样,见着阿娇就把他们怎么进的京城,怎么租的这间铺子都一一说来。
“原本这铺子是租不下来的,多亏了他。”李是好指了指裴璨。
裴璨还是那个傲娇劲儿,“她家馒头做的好吃,京城里就数她家做的好。”
馒头好吃,你就吃呗,搁人家后厨里又是揉面又是和馅的,阿娇笑眯眯地瞧着裴璨,又看看偏过头去的小好,这里头有古怪。
“你家大郎君知道你在这儿吗?”阿娇问道。
说起这个裴璨就生气,他如今成了府里最清闲最无用的人,原本他还能养养阿宝,可那时阿宝病了一场,就由专人带着去后山野林里养着了。
裴璨不乐意跟这狡诈女一屋待着,径直出去卖馒头。
阿娇对裴璨是有些心虚的,她摸了摸鼻子,转头问小好:“你如今身体怎么样?”
李是好伸出右手让娇姐切脉,“原来这回春堂在京城也有呢,比在青云县的还大还气派,爹娘带我去了几次,但那里的代付、药价实在是不菲,如今我正吃着宣和堂的药,要便宜许多。”
脉象上倒是平稳,但李是好这是先天的顽疾,幼年时爹爹曾给她诊脉,说是年岁不永,恐难挨过双十。
但如今李氏一家三口在京城安定了下来,又有一门赚钱的营生,日子比从前在青云山时好了不少,阿娇想着京城名医众多,珍贵灵药也多,这顽疾说不准能治愈呢?
“娇姐,你不用担心我,能活到什么岁数老天爷都定好了的,”李是好给她剥了个橘子,“你怎么样,我问裴璨,他就只说一句好着呢,别的什么都不肯说。”
“那裴大郎君真的太吓人,”李是好想起那个晚上就浑身打哆嗦,“他是真的会吃人,那和尚被打的半死不活,还说要把你做成人彘!我都快吓死了。”
阿娇想开口替裴衍辩白几句,他这人只是看着凶。
他的三弟被绑了,他就算得罪太子公主都要去救;王家出事,他就算白担个克妻的名头,也还是会出手扶王家一把,这样的人,是不会胡作非为的,但瞧着李是好义愤填膺的模样,她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这不是好好的站在这吗,你们没事,我就放心了。”
李是好没什么心眼子,立刻高高兴兴地又跟娇姐说起这京城的热闹繁华,说茶楼的说书先生,说西市饮子铺的酥山,记录咕噜的模样活像是老鼠掉进了米缸子,眉飞色舞,阿娇笑着听她说这些,再琐碎的事都好似格外生动。
她不能久留,临走时李婶往她手里塞了一兜子刚出锅的馒头,贴在怀里很热乎,上了马车后,撩开车帘瞧着站在铺子门口的一家三口,夕阳的光暖暖地笼着他们,她的心中熨帖又踏实,好像那一点光也落到了她身上。
这也是她想要的日子,有一样赚钱的营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家人柴米油盐相守着,曾经她以为徐天白会是与她相守的同路人,在他离开青云山的那些日子,在她获知他生还后的那些日子,在她浑身疼痛在山崖下躺着的时候,她都在想着他。
那时她望着漫天繁星,她想起了青云山的那个雨夜,那一条立起来比她还高的毒蛇,彼时的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就算要死也要好死一点,那时的她是真想死的,为了救人性命而死而不是懦弱的自我了断,听起来特别像个好人,连死都带着某种壮烈的浪漫。
但坠崖那一次不同,她满脑子想的都是熬过这一刻,等她熬过去,她就可以去寻人,她破破烂烂、糟糕透顶的人生依旧可以缝缝补补,她依旧可以过一点她想要的简单日子,这一点小小的期盼支撑着她度过一个又一个难眠的夜晚,走过一道又一道难关,可如今这一点期盼好像也要消散了。
她攥着胸前的长命锁,又想,怎么可以把所有的期盼都寄托在别人身上,他有他的选择,她亦该寻她自己的前路。
可她认识的徐天白,不是汲汲营营、趋炎附势之辈,十年寒窗,埋首经史,所求从来不止仕途功名,他更想要的是以书生微躯,赴家国之任,守四海安宁,可怎么就变成如今这样了呢。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自从来了这京城,她要叹的气越来越多。
回了兰台院后,阿娇主动去书斋寻人,书斋外的侍从将人拦了下来。
她往后退了一个台阶,仰头看天边寂寥的孤月。
侍从进去回禀后,才出来将人引了进去,裴衍正坐在书案后写奏折,见人进来了,便将那写了一半的奏折合上。
阿娇不仅仅是人到了,还带了礼。
裴衍瞧了一眼装在瓷碟里的圆润馒头,淡声道:“你当我是裴璨?”
阿娇又将那碟子往案前推了推,“李婶的手艺是跟徐大娘学过的,吃过的都说好。”
裴衍不为所动,提笔在折子上写着什么,“无事献殷勤。”
“怎么会是无事呢,李叔一家如今过得好,全是托赖裴大郎君,这是他们谢你的。”阿娇道。
裴衍哂笑一声,在她嘴里,他还真成了个好人。
“我今日在李家见到裴璨了,”阿娇问道,“他这样有本事的人,只在馒头铺帮忙,太可惜了。”
裴衍抬眸,漆黑明亮的双眸自上而下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笑了一下,拿着那蘸了墨汁的湖笔在她鼻尖轻点了一下,意味不明道:“你倒是个真好人。”
阿娇鼻尖一凉,想要伸手擦,想想又忍住了,她又商量道,“我今日在城里转了一圈,瞧见好多家药馆,往后我能出门寻个大夫学医吗?”
“何必如此麻烦,直接请了名医上门,你想学什么,便让他们教什么。”裴衍道。
这如何能一样,医道不是纸上谈兵,哪怕她读遍天下医书,也不能成良医,唯有入医馆、临病患、辨症候,方能磨砺医术,真正立身行医。
但裴衍不会懂这些,他也不在意,阿娇也不多做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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