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半真半假,她担忧清淮是真,但那三郎,她倒不大在意。
杨氏心底焦灼不已,恼恨这丫头怎得如此愚钝,半点听不出自己话中的意思,她哪里是来与她诉苦掉眼泪的,直到她走,都没能从阿娇嘴里套出半点有用的消息。
“夫人的意思,等大郎君回来,我定会转达,只怕我人微言轻,大郎君未必会将我的话放在心上,我如今住在这别院,时时刻刻都如履薄冰,也盼着夫人他日能为我说一句话呢。”
临别前阿娇送人入软轿,反而还诉起她的苦处来,杨氏这时哪有心思听她的话,快快地就走了。
阿娇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头就快步往书房行去。
裴衍正坐在书房里看一卷闲书,手边是一盘剥好的莲子,见阿娇进来了,放下书卷,起身给她沏了一杯茶,又将那盘莲子推了过去。
如今入了夏,正是吃莲子的时候,从前在青云山时,她时常会去那方寒潭里摸莲蓬。
莲子清甜,且细心去了苦芯,她连吃了三四颗,那股热腾腾的心火散了不少。
"你们真的是一家人吗?一个有话不直接说,非要拐弯抹角,一个直接连面都不见。"
阿娇就差说,简直比陌路人还不如。
裴衍笑了一下,“你若是去混官场,大概第一日就会因这张嘴,直接落去诏狱。”
她又当不了官,就是个平头小百姓,“我帮了你的忙,投桃报李,你也该应允我一个请求吧?”
“你说说看。”
“我说你就会答应吗?”
裴衍撩起眼皮凉凉地看了她一眼,“不会。”
阿娇:......
答应有答应的好,她能出门,不答应也有不答应的好,她能名正言顺给人吃闭门羹,左右都不亏,她端起那碟子莲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而在东宫伏波堂中,昭华手里也正端着一盏银耳莲子羹,眉眼微蹙,带着几分委屈慵懒,“太子哥哥,陛下又提起赐婚一事,怎么办啊?”
太子正站在博古架边,手里把玩着一只青玉鼻烟壶,“孤会尽力阻拦。”
昭华纤长的睫毛垂落,那点失望之色尽数掩于眼角,不过转瞬她又笑着道:“若真要我嫁,我只愿意下嫁到裴府,其他人谁也没有这个资格。”
太子回头沉沉地睨了她一眼,“你当真爱慕裴衍?”
昭华抬眸凝视着太子,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两人说话间,宫人来报,裴国公来了。
太子看了一眼昭华,昭华放下琉璃盏,“哥哥这还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吗?”
“别任性。”
昭华嗤笑一声,起身走了。
那裴国公进来后,与太子颇为熟稔的模样,行礼后落座在了公主方才坐过的位置,太子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可惜裴国公如今被冲昏了头脑,只顾向太子献计,丝毫未察觉此举的不妥之处。
“还望殿下出手相助,寻回小儿,待到那时,老臣便可师出有名,于陛下面前参他一本,告他戕害手足、悖逆亲长、不敬父母之罪。”
“且此前他下中州之时,隐匿半数缴获的赃银入了三皇子府邸,此事若能一齐在大朝会上发作,何愁陛下不降旨赐罪。”
裴氏这对父子早已反目,且在这京城之中,父子反目这等戏码也很寻常,他与陛下之间又何尝是父慈子孝。
太子应允派人寻裴家三郎,但他隐隐觉得此事不可能如此简单。
就算裴衍察觉先长公主的死有蹊跷,也断不会如此鲁莽行事,岂非有负他裴大郎君的盛名。
且裴家三郎失踪的地界,甚至就在陛下御赐给他的汤明山上,汤明山布控虽不如皇家猎场严密,却也是五十步一岗,人是何处失踪,又去往何处,一查便知。
-
且说公主出了东宫,回府后远远瞧见徐天白坐在亭中,手里还在糊着一只灯笼,她站着看了一会儿。
侍女见她驻足,顺着视线望去,回禀道:“徐郎君听闻殿下喜欢九转华彩灯笼,今日亲手做了一整天呢。”
昭华不语,忆起日前在宫中和裴衍的一场交易。
“臣于中州缴获赈灾赃银时,在一中州官员口中,意外探得十余年前江南水师叶将军战死的秘辛,公主可有兴趣一看?”说着裴衍从袖中抽出一份黄底信封。
昭华心跳雷动,盯着那信封。
他口中的叶将军正是她的父亲,当年父亲战死,母亲跟着殉情,她一夜之间成了孤儿。
“叶将军当年带着数百将士,前锋突围苦战二十余日,弹尽粮绝,而后方援军因军需粮草问题,迟迟不能驰援,前锋军全军覆没,池安一地至今都未能收复,是谁在做这国之蛀虫,公主难道没有兴趣知道吗?”
昭华指尖发颤,伸手接过那封信函,目光落上去便一目十行,信中证词条理清晰,桩桩件件,皆直指当年兼任兵部侍郎的裴国公以权谋私、贪墨军饷、大肆敛财。。
她合上那份口供,厉色道:“裴大郎君等不及想承袭爵位,要借我的手来杀你父亲吗?”
裴衍神色淡淡,“公主冒着被太子疑心的风险,送来机关图,以解西北粮草军需的困局,裴某就知道公主心中有大义,并未被党争蒙了心智。”
昭华掐着掌心,一时沉默。
“你猜太子殿下是否知晓此事?”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昭华立刻否认,“他自然不知。”
裴衍笑了一下,“公主天不怕地不怕,原来却不敢知道此事。”
“你别想挑拨我与太子的关系,激将法对我没用,”昭华反唇相讥,“裴大郎君素来运筹帷幄,万事成竹在胸,怎么还会因为区区一山野女子而失态?”
裴衍正瞧着远处廊下泪眼相对的阿娇,他的脸色确实算不上好看。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公主可愿与裴某联手?”裴衍道,“此事若能顺利了结,裴某还能助公主回拒陛下的赐婚。”
昭华自然不信他有这么好心,若说扳倒裴国公是两人共同的目标,拒婚就是另外的算计了。
“裴大郎君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裴衍的目光淡淡落在远处,阿娇正将那绢帕扔到了徐天白的脸上。
他的眉间几不可见皱了下,语气凉薄中暗含杀机。
“无他,一颗人头即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你这样显
昭华眉间微蹙, 拿公主的婚姻大事与一卑贱之人相提并论,裴衍这是在羞辱她。
但细看他虽无甚表情,昭华却敏锐察觉到了他的不愉, 眉梢一挑,那点被羞辱的感觉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玩味。
“这有何不可,”昭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只望裴大郎君信守承诺。”
“徐郎君今日听闻将军和夫人的忌日将至,还手写了一篇祭文,笔墨蕴藉, 文采斐然。”侍女道。
昭华望着晕黄灯火下的人, 身侧幽篁环绕, 身姿不算挺括, 一身雪青色长衫松松落落披在身上,却自有一番清瘦风流之态。
她心中微微一动, 说出口的话却刻薄:“难不成他还想科举考状元不成。”
“他今日还做了什么?”
侍女回道:“去了一趟医馆, 再没别的。”
“公主今晚要歇在徐郎君处吗?”
琉璃灯的光影落在昭华明艳的眉眼间, 面容半明半暗,她看了一眼侍女,哂笑道:“你是我的侍女, 领的公主府的俸禄, 怎么总替太子哥哥说话。”
侍女一惊, 立刻跪下磕头请罪。
昭华抬脚就走, “他日日与太子妃恩爱,却还要来拘着我与谁欢好,当太子就能如此霸道?”
侍女听她这口吻,虽是抱怨, 却也并无愠怒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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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娇被拘在兰台院数日,那裴大郎君防她跟防贼一样,不论走到哪远远近近的都是人,她都忍不住怀疑,裴衍是不是怕她偷了这府里的珍宝,溜之大吉。
“姑娘,大郎君吩咐了,这几日京城里乱得很,不好出去的。”清和道。
这几日裴大郎君并未宿在兰台院,听说是被陛下外派去近郊办差事去了。
“又有哪家的王孙公子不见了?”阿娇问道。
清和替她打着扇子,“这倒不曾听闻,只是裴府接二连三出事,怕是被人针对了。”
阿娇来了兴致,“你详细说说。”
“先头大郎君成婚,王家姑娘就出了事,虽说那是王家自己惹下的祸事,可怎么就偏偏要在大婚那日发了出来,大郎君因这事,还在京城里落了个克妻的名声,多少高门就算再心许大郎君,也不敢再让女儿冒这个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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