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公主身侧的那位男子,容貌与裴大郎君颇有几分相似,只是这话头可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


    坊间多年来一直谣传公主苦恋裴大郎君多年不得,如今寻了这么个五分相似的男子,就像是为这段求而不得的单相思盖上了个货真价值的戳。


    裴衍虽身处言论风波当中,但他神色坦然,垂眸看向身侧的阿娇,竟然颇为平静,倒出乎他的意料。


    “走罢。”他抬脚往宫门走,走了几步发现阿娇没有跟上来。


    她停在原地。


    正值午时一刻,日照当空,她穿着暖杏色襦裙就站在红色宫墙边,绿柳如丝,暖风吹起她的衣摆,眉眼间不见笑意,也没有裴衍曾经在画上看到的,那种明媚动人的青涩欢喜。


    她就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摇摇欲坠。


    裴衍在某些方面十足的小心眼且恶劣,他看着阿娇垂落在身侧,空荡荡的双手,心想,这手里合该要捏着一截风筝线的。


    他缓步走到她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笼罩着,“怎么不走了。”


    阿娇微微仰头,空洞的眸光里像是没听懂裴衍的话,樱唇微启,裴衍以为她要说些什么,微微低头,漆黑的眼睛盯着她,似山中盯着猎物的猛兽,带着股蓄势待发的狠劲儿。


    如果她敢掉一滴眼泪,或是说上一句他不爱听的话,裴衍当下就能打道回府,将人绑起来狠狠揉搓一番,这般想着,他竟出乎意料地燃起了几分隐秘的期待。


    可阿娇什么也没有说,她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也什么都没有看到,就像蝺蝺行于荒野的逆旅之人,她被天边那轮火红的日头煎熬着,神智混沌、摇摇欲坠。


    现下的她需要抓住点什么,她迫切地需要一点什么,不要只有空荡荡的白、睁不开眼的红,哪怕是一把尖刀也可以,哪怕是一杯鸩酒也可以。


    裴衍视线下滑,瞧见两根细白的手指抓住了他绯红官服衣袖的一个小角,以微乎其微的力道轻轻扯了一下。


    就好似绿柳拂过肩膀,细微的晃动顺着衣料漫至肩头,混杂着阿娇茫然且委屈的神情,齐齐落进他的心底。


    暖风徐徐,裴衍别过眼去。


    半晌后,他道:“走罢。”


    宽大的衣袖交叠,于暖风中飘荡、缠绕,阿娇牵着那一点衣角,茫然又无措地跟着他往高耸巍峨的宫城里行去。


    皇后娘娘千秋寿诞,于和宁殿设席,交泰殿受贺。


    裴衍带着人进了交泰殿,给皇后行礼贺寿,皇后娘娘不似上次在太初殿外般穿着常服,一身织金鸾鸟的宫服雍容典雅,金钗垂珠、风华端仪。


    只是她已入暮年,陛下身边环肥燕瘦、青春貌美之人层出不穷,娘娘的眉眼之间便总是拢着几分愁。


    但见到裴衍,她会开怀上几分,朝外孙招了招手,安慰道:“王家的事让你受委屈了。”


    裴衍低着头,让高坐于凤椅上的娘娘摸着他的头发,“是臣的疏忽,娘娘莫要挂怀。”


    “陛下不日就会给昭华赐婚,想来往后她不会再与你纠缠了。”


    裴衍眉梢一挑,这倒是件意外之事,“太子爷也同意?”


    “昭华已是双十之数,没有再留着的道理,便是一国储副也拗不过天理伦常。”娘娘垂着眉眼,淡淡道。


    裴衍沉下眸子,拇指捻着食指指腹,再抬眼时已经一片清明。


    殿外还有诸多命妇大臣等着为皇后行礼受贺,两人并未多言,娘娘瞧了一眼站在裴衍一侧的侍女,一双杏眼明眸如春日湖水,日光点点,清波缓缓,只是看着有点呆呆的,不甚机灵,不像是能在衍儿身边伺候的人。


    裴衍瞧皇后看了一眼阿娇,笑道:“丫头第一次进宫,让娘娘看笑话了。”


    “你心里要有数。”


    皇后看出了裴衍的在意,显然她并不认可这份在意,裴衍如今在朝堂、在陛下心中,外头看着煊赫,实则如履薄冰,稍有差错就是杀身之祸,这般处境下,身边的人若还蠢笨,岂非是火上浇油。


    他点了点头,语气淡淡:“不过一个侍女而已,娘娘多虑了。”


    阿娇跪在地上,伏低着身体,她看不见两位贵人说话时的神态,却可以想见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在这些天潢贵胄眼中,她只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蝼蚁,她没有尊严、没有姓名,甚至可能并算不上是一个人。


    裴衍起身往殿外走,阿娇就跟在他身后走,这宫里的每个人都穿的像天上的神仙,却一个个都像是被抽了魂灵的木偶,挂着一样得体疏离的笑,说着相似的吉祥如意话,磕着规规矩矩却并不真心的头。


    他寒窗十载,为的就是成为这样的人,过这样的日子吗?


    阿娇忽然生出一股浓烈的心灰意冷。


    裴衍带着人一路到了和宁殿,其间歌舞升平、丝竹绕梁,一众人等早已落位,裴衍一抬眼就看到了坐在最前头的太子殿下,及其下位置的公主。


    太子被殿下封禁东宫月余,凭着一封东南来的军情密报,又借着皇后的千秋华诞,终是让陛下松口,将人放了出来。


    东南抗倭是军国大事,而如今东南军的统帅是彭城公主已逝爹爹的副将。


    公主上有太子殿下,下有整支东南大军做靠山,且前还有一对为国捐躯的父母,这样的身世若是不骄纵恣意,怕是都有悖常理了。


    宫人头前带路,将裴大郎君引至右侧食案落座,阿娇跪坐在其身后,她低垂着眉眼,胸腔中的那颗心又跳了起来,耳边都似有嗡响,她悄悄抬眸看向斜对面的人,男子眉眼温润,甚少开口,不时为公主斟一两杯酒,或者替公主挡一两杯酒。


    太子遥遥举杯,和裴衍碰了一杯酒,两人好似不曾有前头的诸般龃龉,反而更像许久未见、关系亲厚的亲人。


    裴衍放下银酒杯,眼尾余光瞥到偷看的阿娇,双眸一敛,下手颇狠。


    阿娇右手一阵剧痛,手指像是要被挤压断了。


    “你再看,眼睛就别要了。”裴衍冷声道。


    阿娇飞快垂下眼,嘶嘶吸着气,右手被他攥在掌心,疼得她不敢动。


    裴衍的手背青色经络绷起,牢牢抓着她的手放在膝头,过了会儿,他才松了一点力道,拇指指腹缓慢抚着她的手背。


    阿娇畏惧此人的阴晴不定,道:“我给郎君布菜。”


    裴衍瞥了她一眼,像是在怀疑她,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松了手,目光朝食案上的那一道鲜笋点了一下,阿娇在兰台院跟着嬷嬷学过,也看侍女们做过如何为郎君布菜,她聪明,这事又不难,是以学得有模有样。


    她揉了揉发红疼痛的右手,执箸,欠身为他夹了一筷子清炒的绿菜。


    裴衍垂眸瞧着放在他面前碗碟当中的那一根绿油油的菜,眼皮撩起飞快看了一眼斜对面的男人,才转头看向阿娇。


    脑子里满满都是:狗胆包天,四个字。


    但瞧着阿娇的神色,并没有放肆的意思,反而带着几分惶惶不安。


    “怎...怎么了?”阿娇瞧他要吃人的眼神,不安地问,“大郎君不爱吃这个的吗?”


    裴衍觉得这人在跟他装,装着怯懦惊惶的模样,实则说话做事都在挑衅,一款很软的硬茬味儿。


    阿娇不知哪里不对,心跳愈发快了,瞧着案上放着小金桔,想到他平日爱吃几口橘子,又道:“要不我给郎君剥个橘子。”


    裴衍晦暗沉冷的眸光变了,他朝着阿娇弯起唇角,朝她招了招手。


    阿娇惴惴附耳过去。


    “你再说句我不爱听的,嘴巴也不用要了。”


    这话太瘆人,阿娇立刻抿紧了唇,她不知哪一句说错了,但先认错总是没错的。


    能出现在今日宴席上的都是达官显贵,心眼一个赛一个地多,且裴大郎君又总是人们视线交汇所在,这点动静悄无声息地都落在了在场官宦的眼里,大郎君似与那侍女关系匪浅。


    众人又颇为一致地看向公主,只见公主正举着酒杯站在太子身旁,闹着要太子喝她敬的酒,不多会儿太子妃更衣回来,于太子身侧落座。


    “嫂嫂回来的可真快。”公主意味不明地道。


    太子妃温婉笑着,对太子道:“殿下近日偶感风寒,莫要贪杯啊。”


    太子握住太子妃的手,温情脉脉:“好。”


    公主眸中转冷,提着裙摆回到她的位置,一杯接一杯喝闷酒。


    席间觥筹交错,时常有人来给裴衍敬酒,裴衍有时喝有时不喝,一番交际下来,他眼尾泛起了一点薄醉的红。


    他瞧了一眼太子与公主那头的官司,宽大厚实的手掌搭上阿娇垂着的手,“扶我去更衣。”


    阿娇正神游天外,忽猛得被他扯了起来,踉踉跄跄跟在他身后往殿外走。


    正在饮闷酒的公主看见了,回头看了一眼太子,亦搭着身旁男子的手起身,往殿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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