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来论去,她才是那个因头。


    阿娇望天,长长叹了一口气,又抓起一把鱼食扔到天明脑袋上,“我和徐天白要是不得好死,黄泉路上我一定带着你。”


    天明在轮椅旁盘腿坐下,虽不是和尚了,但有些习惯是抹不去的,道,“你不会,我和天白兄倒不一定。”


    阿娇赏了他一个白眼。


    天明毫不在意,“你瞧瞧你,折腾一场,最后还是落到这裴郎君手里了,你们再这么挣扎纠缠几次,保不准真要天长地久了。”


    阿娇又砸了他一把鱼食,“小好从前捉来过一只小狸花猫,她想养,但小猫不肯,总是离家出走,小好就又去抓,一人一猫,来来回回,最后狸花猫死了,”阿娇有一下没一下地扔着鱼食,“裴大郎君是个城府很深的人,我劝你早点离了这里,省得像我这样,生死都握在人家手里。”


    这话说的是很不客气的,天明觉得阿娇这人是既通透又迟钝,他“啧”了一声,有点费解,“你到底是真糊涂,还是在装糊涂?”


    “我心里清楚得很,糊涂的是你。”阿娇道。


    阿爹从前跟她说过,人活着时候得糊涂些,日子才过得下去。但心里要知道,什么是要紧的,什么是能糊涂的。


    对她来说,能靠自己活着是要紧的,找到徐天白是要紧的,除此以外,都不重要,都可以糊涂了事。


    午后池塘边的对话,一字不漏传到了裴大郎君的耳朵里。


    对他来说,每一句都很刺耳,他坐在书案后,面色愈来愈沉,但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又笑了起来,眸中波澜恰似阿娇身旁的那一池水,微波荡漾,却寒浸浸的。


    当晚,裴大郎君来漱玉轩用晚饭,阿娇哪里还敢装骄纵,立刻能屈能伸,笑脸相迎,更是颇有几分殷勤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裴衍笑着吃了,“下个月就是皇后娘娘的千秋华诞,到时候你随我一起进宫,给皇后娘娘磕个头。”


    阿娇一惊,筷子都要拿不稳,“皇宫?娘娘?”


    裴衍瞧着她这般受惊的模样,像极了从前他的那只兔子,脸颊白白,眼睛圆圆,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一边的颊肉,温软的手感也很是舒心,就是这脑袋里无用的东西太多了。


    “皇后娘娘是个很和善的人,不用害怕。”裴衍道。


    阿娇不想去也不敢去,她个乡下丫头,何德何能去见国母?还是在国母寿诞的大日子?


    裴衍俯身在她眉间落了一个吻,“说不定有你想见的人。”


    阿娇浑身一激灵,眸光闪烁,不知是被这个突然的吻还是被那句话惊吓到。


    这段日子,两人相处还算的上相敬如宾,有时他回来得早,会在漱玉轩留宿,但都只是和衣躺在一侧,不曾有出格的举动,阿娇起初戒备,后来都习惯了,反正各睡各的,她也赶不走他。


    如今眉间就像是被火点着了一般,烧得她双颊泛红。


    “我...我不懂宫里的规矩。”阿娇道。


    “无妨,这些日子学一学,”裴衍沉吟道,“不过当成我的随身侍女,不用太拘束。”


    怎么可能不拘束,她连在这兰台院都很拘束,更不用说皇城了。


    裴衍没有再给阿娇搪塞推辞的机会,用完饭就去了书房,侍女清和推着阿娇在园子里消食、追萤火虫。


    “姑娘怎么不开口让大郎君留下来呢?”


    清和这些日子伺候姑娘,知道她是个好性儿不磋磨下人的,故而真心希望她能多得些大郎君的宠爱,毕竟这儿不是裴府,只是大郎君的一个别院。


    “姑娘身弱,能依靠的也只有大郎君,总这样与大郎君拧着,实在不好。”


    阿娇并不回应这些话,只是垂眸看着她的腿,再过个把月,她的伤应该能痊愈了,只要再熬一个月,她就得走,多留一刻都是危险。


    “京城多少贵女都对郎君倾心不已,连彭城公主都曾向陛下请旨赐婚,但郎君是个洁身自好的人,从来——”清和未讲完,就被阿娇打断,“那这婚有赐下来吗?”


    “没有,”清和并不清楚内情,“我听国公夫人身边伺候的姐姐说,是因为皇后娘娘不同意。”


    “这和皇后娘娘有什么关系?”


    “我们大郎君是皇后娘娘的亲外孙,先长公主去后,大郎君就是娘娘唯一的亲人了,彭城公主虽是个异性公主,年岁相当,但论起名分上,大郎君得称呼公主一声姨母。”


    清和又瞧了瞧左右,低声道:“听说公主殿下不死心,求了陛下好几次,甚至想要去了公主的名头,但都被陛下打了回去,姑娘进宫若是碰到公主,可得躲远些呢。”


    阿娇被这大郎君高贵的出生和迷人眼的桃花债听精神了,精神到她都短暂忘记了害怕,反而对这姨母看上外甥的鬼热闹格外好奇。


    啧啧啧。


    裴大郎君别的不敢说,他那张脸的蛊惑程度,阿娇是很认可的。


    “那你们大郎君对公主就一点不动心吗?”


    清和略皱了眉,“姑娘说错了,是你的大郎君,不论从前在裴府,还是如今的兰台院,除了姑娘以外,大郎君从不曾带人回来,大郎君刚京那日,国公夫人给郎君屋里塞了个女人,当晚郎君就将人发落了。”


    阿娇敷衍地扯了扯嘴角,你们大郎君说不准什么时候,一顺手也把姑娘我给发落了。


    这个把月,裴衍很忙,很少来兰台院,但阿娇过得并不安稳,尤其是每日一睁眼看到窗外的橘树,就觉得有一把刀无声悬在头顶,但她的身体好了很多,能跑能跳,这让她格外欢喜。


    到了进宫贺寿的这一日,裴衍早早就来了,他穿着绯红官服,腰间玉带,头上倒是没戴乌纱官帽,而是簪着一支羊脂玉簪,瞧着甚是玉树临风、气宇轩昂。


    这是阿娇第一次见他穿官服,还怪新鲜的,她坐着梳妆时,不时从铜镜里偷看身后榻上看书喝茶的人。


    茶烟袅袅氤氲升腾,让那张玉面都朦胧起来,他手执一卷棋谱,榻间矮几上摆着一局残棋,时而凝神沉吟,时而指尖轻捻圆润棋子,这场景让阿娇想起从前话本子里看过的桥段,俊俏书生夜半约佳人,佳人没来,他只得坐在窗边,闲敲棋子落灯花。


    裴衍似察觉到视线,抬眸看去,阿娇飞快移开了视线。


    裴衍浅笑,倒也不催妆,甚有耐心地坐着等她。


    “侍女要穿戴成这样吗?”阿娇梳好妆容,站起来瞧着头上的钗环,身上的华服。


    裴衍扔了棋子,自上而下看了个遍儿,不算隆重,“我的侍女就是要这样的。”


    阿娇不懂,想着他是皇后的外孙,可能他们皇家就是如此吧。


    两人坐着马车,缓缓行至文华门外停下,今日皇后千秋寿辰,三品以上朝臣以及有诰命的命妇皆入宫朝贺,文华门外朱轮华毂络绎不绝,紫衣霞帔往来穿行。


    阿娇掀帘欲下马车,抬眼就望见这皇家寿辰的煊赫盛景,不由心中惊诧,亦萌生几许畏怯之感。


    “来。”裴衍伸手扶她。


    阿娇哪里敢让裴大郎君扶,自个儿麻溜地就下去了。


    只见众人停下脚步,目光纷纷朝后方看去,阿娇亦是回首,只见一辆描金雕鸾、青缎垂帷的马车缓缓行来。


    那是彭城公主的车架。


    阿娇悄悄去看裴衍的神情,眸中甚至带着几分猎奇和兴奋,裴衍垂下眼,漆黑的眸子盯了她一眼。


    “看那边。”裴衍道。


    只见公主车架缓缓停下,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位清雅男子,而后他抬手作扶,一只纤手搭上他掌心,款款移步而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廊下重逢


    公主一身赤霞绣折枝海棠襦裙, 金线团纹光华流转,面着粉黛,朱唇点绛, 实在是明艳倾城的好姿容,金莲缓缓落地, 她抬眸看向熙攘人群,那些注视着她的目光, 或探究,或惊艳,或不屑, 她的唇角微微勾起, 带着居高临下的骄矜和嘲讽。


    众人瞧着公主的视线逡巡一圈, 最后还是落在了裴大郎君身上, 她的眸光上下一打量,眼中浮起一层饶有兴致的意味, 但她并未上前攀谈, 与身旁男子说着话入了宫城。


    随着两人身影慢慢消失, 原本寂静的周遭,又慢慢喧嚣了起来。


    “瞧见了没,听说那是公主的新宠, 为了这一位, 公主府里许多旧人都散了出去。”


    “确实是俊俏, 瞧着气质温润, 倒没有那等谄媚的腌臜气,若我有公主的权势,我也要寻个这样的,就算天天放着看看, 也是养眼啊。”


    “就只养养眼?”


    众人说说笑笑从阿娇身边经过,瞧着是裴大郎君,纷纷噤声低眉,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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